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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枯院沉疴,岁岁自熬
民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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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厉害。
到处都在打北洋混战,街上天天抓壮丁补充兵员,人人心里慌慌的,就怕亲人被抓走、被战乱吞掉。家家户户都过得提心吊胆,满脑子都是离别和灾祸。
唯独城郊这间小院,安静得吓人,好像被整个乱世忘了一样。
自打刘晖参军以后,赵珩不常出门,每天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过日子。院里的栀子花早就全都枯死了,光秃秃的树枝戳在寒风里,看着十分凄凉,就跟他一天不如一天的身子一样。
他心里一直憋着愧疚,从来放不下。每天一睁眼,最先想到的就是,远在北方战场上的刘晖,全是为了替他解围,才摊上这乱世的苦日子,被迫走上当兵这条路。
他总琢磨,要是自己有家底、有亲人依靠,不用处处受制于人,刘晖根本不会被逼着放弃安稳日子,跑去北边拼命。都怪自己孤身一人、太过弱小,才连累了唯一一个真心护着他的人。
这份愧疚天天压在心上,堵在胸口肺腑里,时间长了化成一股闷气散不掉,慢慢就落下了病根。
刚开始只是不想吃饭、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毛病彻底缠上了身子。
每天天没亮、寒气最重的时候,他喉咙就发痒,控制不住地咳嗽。冷风顺着门缝、窗户缝钻进来,吹透单薄的衣服,冻得骨头都疼。这院子年头久没修整,墙壁薄、窗户破,冬天没有炭火,也没有暖炉子,一点热气都没有。白天冻得缩着肩膀,夜里只能蜷成一团取暖。
以前刘晖还在的时候,一到入冬,就早早过来帮他糊窗户、备足炭火、送来厚棉衣,一遍遍嘱咐他千万别着凉。那时候他从没觉得冬天这么难熬。
现在没人关心他冷不冷,没人替他挡风遮雨,更没人惦记他死活,所有苦头只能自己硬扛。
他不敢去找大夫看病抓药。这年头看病花钱特别多,他本来日子就清贫,根本承担不起医药费。更关键的是,不能让刘府那边得知他生病的消息。刘晖的父亲本来就讨厌他,觉得是他耽误了自家儿子,要是听说他愁出重病卧床不起,肯定会认定是他祸害刘晖,到时候刘晖想回来的希望就彻底没了。
他不敢冒这个险,宁可忍着病痛硬熬,也不能辜负刘晖拿性命换来的这点安稳日子。
所以身上再难受,他全都藏起来。偶尔有路人经过院墙听见他咳嗽,他立刻屏住呼吸扶住墙壁,硬生生把咳嗽憋回去,装作院子里一切正常。邻居敲门问候,他也柔声回话,半点不露出生病的样子。
在外人眼里,这院子平平常常,里面住着的年轻人只是性格孤僻不爱出门。没人知道他满身病痛,日夜受罪。
原先
入冬之后,身体垮得更快了。还能扫扫地、收拾枯枝、擦擦桌子,偶尔拿起笔写几句话,想着以后能寄信去北方。后来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手指经常发抖,手心冰凉,写一会儿就头晕心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被重物压住一样。
铺开白纸想写字,一个字还没写出来,先忍不住咳嗽,唾沫带着湿气滴落在纸上。他经常坐着坐着眼前发黑,身子晃悠着要摔倒,只能急忙扶住桌子,半天才能缓过来。
最难熬的还是夜里。夜深之后,街上乱世的吵闹消停了,只剩下冷风穿过院子的呼呼声响。他躺在薄薄的被子里浑身发冷,肺里又闷又燥热,喉咙一阵阵涌上血腥味。怕咳嗽出声被邻居发现,他死死咬住被褥硬憋,每忍一次咳嗽,胸口就剧痛难忍,浑身内脏像是被揉碎了一般。
一天夜里全城下起大雪,大雪堆满树枝,把院门窗户都盖住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赵珩被咳嗽弄醒,刚撑着想坐起来,胸口猛地一阵撕裂似的疼,一口鲜血忍不住吐了出来,溅在浅色的被子上,暗红的印记格外扎眼。
他僵在黑暗里,浑身发软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这已经不是一点点血丝,是实打实的重病咳血。
他愣坐了很久,听着风雪敲打窗户,寒意浸透全身。心里不觉得害怕,只剩下满心酸涩和自责。
刘晖在前线冒着枪林弹雨拼命打仗,只为让自己安稳过日子,可他却把身体熬成了这副模样,实在对不起刘晖做出的取舍和牺牲,对不起离别时对方所有的隐忍退让。
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镯子常年冰凉,就算全身冻僵,也依旧贴在手腕上。这是他在乱世里唯一的念想,是从前刘晖许下诺言、无论多难都不会抛下他的证明。
看着被子上的血迹,他慢慢擦干净嘴边的血,藏好痕迹,重新躺回冰冷的被窝。风雪下了一整夜,他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绝对不能倒下。战乱还没结束,烽火还没熄灭,刘晖还没回来。一旦自己垮了,这么多年的苦苦等待、刘晖舍命换来的安稳,就全都白费了。
从这天起,赵珩几乎整日躺在床上休养,少吃东西、少说话、少动弹,拼命吊着一口气活下去。白天听风雪落在院子里,夜里听冷风穿堂而过,日子过得又慢又苦又冷清。
他时常望着朝北方的方向发呆,那是战火纷飞的地方,是刘晖打仗的地方。想问归期无处打听,想念对方没法送信,民国十二年世道混乱,道路被军队封锁,根本传不了书信,两人分开之后就彻底断了消息。
千里之外北方的战场上,雪下得比老家还要大,战士的铁甲上结满冰霜,战壕里的泥水冻得刺骨。刘晖穿着军装站在风雪里,望向南方家乡的方向,整夜沉默不语。
军营里厮杀不断,天天开枪打仗,夜里睡觉都提心吊胆,身边战友时常战死。所有人都觉得他勇猛不怕死,一心想立下战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绝对不能死。
一旦他死了,老家小院里孤零零的赵珩,就再也没有依靠,白白苦等一场。他扛着长枪、忍着身上的伤痛、一次次冲锋陷阵,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就是老家的约定。
一定要活着回乡,一定要守住这份情谊,一定要护赵珩一辈子安稳。
乱世相隔两地,一个守着小院重病缠身,忍着病痛苦苦等候;一个身在沙场浴血奋战,靠着执念拼死求生。同一场风雪之下,各自身处绝境。
没人清楚他们之间的情谊,没人明白两人心里的苦楚。这份民国乱世里的真心情意,只能埋在两处相隔千里的地方,一天天煎熬,一点点受尽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