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只问一次》臣下陌

66、还愿 第六十

　　第六十六章：还愿

　　周六凌晨四点，许知远醒了。

　　身边的苏青睡得正熟，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前襟，呼吸绵长。他极轻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起身时，床铺几乎没有晃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棉麻白衣，没喷香水，也没带手机，只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陈旧的真皮钱包。钱包夹层里，藏着一张折痕很深的热敏纸小票——那是半年前带苏青去吃蟹黄面时留下的。那天她胃口很好，抢走了他碗里最后一只溏心蛋，嘴角沾着酱汁，得意洋洋地瞪他。那一刻，他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轰然倒塌了一角。

　　他把小票抽出来，夹进随身携带的一本旧书里，合上，然后出了门。

　　山路清冷，他开车到了半山腰的寺庙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早课的钟声还没敲响，只有几个扫洒的沙弥。许知远没有去大殿，而是径直绕到后崖那棵老银杏树下。这是他几年前景况最艰难时站过的地方。那时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对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许过一个愿。

　　那时的他，站在凛冽的寒风里，心里荒芜得像个废墟。他许愿：若能遇到那个能让我心甘情愿收敛一身棱角、安于现状，甚至愿意让我低到尘埃里去呵护的人，我便来此还愿，散尽半生运势，只求她一世安稳。

　　如今，他如愿以偿。

　　他从书里抽出那张小票，没有展开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层已经发脆的纸面。那上面记录着那晚的消费，也记录着她吃过的每一道菜，和他看着她吃东西时，心里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他没有烧掉，也没有埋掉，而是将它展平，压在了银杏树根的一块青苔下。

　　凡俗的念想，就该归还给尘土。

　　他这才转身，走进大殿。没有跪拜，只是站在佛像前，站了很久。阳光透过殿角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狂喜，也无感激涕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他在心里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向过去的自己复命：

　　“我遇到了。”

　　“她脾气不好，有点任性，吃饭还挑食。”

　　“但我会把她照顾好。”

　　说完，他捐了一笔香火钱，没留名字。住持递给他一串普通的檀木手串和一枚小小的沉水木护身符。他将护身符塞进贴近心口的口袋，手串拢在掌心。捻动念珠时，右手虎口因为用力，磨出了一小块红痕。

　　下山的时候，天已大亮。

　　回到家，苏青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里晃出来，看见许知远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檀香气和山间晨露的味道。

　　“你去哪儿了？”苏青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有点不满，“床空了。”

　　“去庙里转了转。”许知远回头，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狮子猫。他放下水杯，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苏青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坐着。许知远没说还愿的事，也没提那张被埋掉的小票。他只是抬起手，将那串还带着他体温的檀木手串，缓缓戴在了她的左手腕上。

　　珠子大小合适，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

　　“这是什么？”苏青抬起手腕看了看，没挣扎，任由那股木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路过看到的，觉得适合你。”许知远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平稳，“戴着吧，压压你那点浮躁气。”

　　苏青没拆穿他，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嘟囔：“……丑死了。”

　　许知远低笑，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他知道，那张承载着过去愿望的小票已经化为泥土，而他此刻怀里的温度，才是他余生全部的、鲜活的证据。

　　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屋内檀香隐隐。

　　他曾在寒冬许愿，如今在暖春还愿。

　　愿力已了，归途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