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只问一次》臣下陌

53、茶渍 第五十

　　第五十三章：茶渍

　　周三下午三点，私宴包厢里没开顶灯，只有墙上的一盏羊皮纸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苏青坐在主位，指尖搭在紫砂茶杯沿上，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碧螺春的叶片缓缓舒展。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立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许知远立在她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直，目光低垂，像一尊沉默的屏风。

　　门被轻轻叩响三下。

　　“进。”苏青没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茶烟。

　　门开了，赵振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只是在目光扫到许知远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苏青会把这柄“影子”带在身边。

　　“苏总，久仰。”赵振在客位坐下，姿态放松，双腿交叠。

　　苏青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茶杯里。“坐。”她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抬手，做了个“请茶”的手势。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许知远无声地上前半步，提起黄铜茶壶，先给苏青杯中添了半分热水，再给赵振斟茶。水流平稳，没有一滴溅出。他在赵振身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礼节多出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赵振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赵律师这次跳槽，动静不小。”苏青终于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刮，发出细微的瓷鸣，“从体制内的大所，跳到启明这种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民企。是待遇谈得太好，还是……另有隐情？”

　　赵振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稳住节奏：“苏总说笑了。职业选择而已，哪里有什么隐情。倒是贵司的并购案，最近风言风语不少，听说内部出了点……小状况？”

　　他刻意加重了“小状况”三个字，意有所指。

　　苏青没接茬。她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茶凉了，腥气就重。”她说着，将杯中剩下的半杯茶缓缓泼进了手边的痰盂里。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

　　许知远立刻会意，再次提起茶壶，重新为她续上热茶。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借着倒茶的姿势，微微倾身，用只有赵振能听到的音量，平稳地报出一串数字：“4月28日，立项会当晚，23点17分。开曼群岛，星海资本，汇入赵律师海外账户，五十万美金。备注：咨询费。”

　　赵振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他昂贵的西裤上，留下深色的污渍。他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强笑道：“这位……许先生，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空口无凭……”

　　“是不是空口，赵律师心里有数。”苏青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进赵振眼底，“我请你喝茶，不是来听你狡辩的。只是想告诉你，你手里那项所谓‘自主研发’的专利，草稿纸右下角，还粘着我们公司特制的便签纸呢。那纸，市面上买不到。”

　　她顿了顿，端起新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平淡：“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你主动把专利申请撤回来，把从我们这儿‘拿’走的东西还回来，再把背后的手供出来。这件事，我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否则……”

　　她没说完，只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轻轻推到赵振面前。

　　“否则，我不介意请赵律师去一个能安静‘思考’的地方，好好想想，什么叫职业操守。”许知远接话，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火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寒意，“我们备了专门的房间，隔音很好。”

　　赵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苏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眼神沉静、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的许知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块茶渍在裤子上不断扩大，像一块无法洗刷的污点。

　　苏青没再看他，而是拿起桌上的象牙筷，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面前那碟精致的点心。她拨得很慢，很专心，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关乎数亿利益的谈判，而只是一碟需要细细品尝的茶点。

　　过了许久，久到赵振几乎要被这死寂的压力逼疯，苏青才懒懒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茶也喝了，话也说明了。许知远，送客。”

　　“是，姐姐。”许知远应声，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眼神却冷得像冰。

　　赵振狼狈地站起身，那块茶渍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匆匆离开了包厢。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苏青依旧坐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着那圈被茶水洇湿的木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状。罪名，商业间谍，连同那份专利一起，原样奉还。”

　　许知远躬身：“是，姐姐。”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着城市。包厢里，茶香散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寂静。那杯被泼掉的残茶，和那块醒目的污渍，成了这场无声交锋里，唯一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