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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恩师的信 ...

  •   江雾未散,沾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凝出细碎的水珠。陆景澜站在树下,指尖攥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笺边缘的火漆还留着余温,却烫得他指节泛白。

      是恩师的笔迹。

      他刚将信展开一半,便听见工坊的木门“吱呀”一声响。苏清晏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铜质构件,构件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处被人用一种极特殊的铜焊工艺修补过,补痕细密,几乎与原材质融为一体。

      她抬头,恰好看见陆景澜。

      “你怎么在这?”苏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连日来排查内鬼、准备舵机测试,已经让她的眼底染上了青黑。她的目光落在陆景澜攥着信的手上,“什么信?”

      陆景澜下意识地将信往袖中缩了缩,那动作细微,却没逃过苏清晏的眼睛。她捧着铜构件走近,声音沉了下来:“是关于朝堂的事?还是……关于我苏家的?”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信拿出来。“是恩师的来信。”他含糊地解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铜构件上,“这是?”

      苏清晏低头看着那块铜件,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补痕:“液压舵机的核心受力件。三天前我检查时,发现了这道裂痕,当时为了赶测试,只是做了简单的加固。可刚才我再去看,裂痕已经被完全修好了。”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修补的手法是苏家祖传的‘冷铜焊’,整个工坊里,除了我,只有老匠头会。但老匠头说他没动过。”

      陆景澜的心猛地一沉。内鬼。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海。他立刻想到了手中的密信,想到了信里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警告——“江南士族与西洋人勾连甚深,其目的不仅在于阻扰开海,更在于夺取一项关键的‘船用之术’。”

      “你怀疑有人故意破坏?”他问。

      “不是怀疑。”苏清晏将铜件递到他面前,“你看这补痕的走向,看似完美,实则刻意削弱了构件的整体强度。一旦舵机满负荷运转,这里会最先断裂,整台舵机都会报废。”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寒意:“对方很懂苏家的工艺,知道怎么利用我们自己的手法来毁掉我们的东西。”

      陆景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密信的纸边硌着他的皮肤。他此刻面临的抉择,比任何一次朝堂博弈都要艰难。信里明确提到,士族与西洋人的勾结,背后牵扯到苏家当年的冤案,甚至点出了那个“船用之术”,正是苏家祖传的液压舵机。

      如果告诉苏清晏,她势必会被复仇的火焰点燃,以她的性格,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查,甚至暴露他们正在筹备的新水师计划。可如果不告诉她,他就等于亲手掐断了一条可能彻底扳倒士族、还苏家清白的线索。

      “你在想什么?”苏清晏察觉到他的失神,“这封信里,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陆景澜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拆解的精密器械。他知道,瞒不住她。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密信,刚要递过去,指尖却触到了信笺封口处的火漆纹路。那是一个极复杂的缠枝纹,纹路的中心,是一个抽象的船舵形状。

      他的动作顿住了。

      苏清晏注意到他的停顿,目光落在那火漆上,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将手中的铜件翻过来,露出底部刻着的一个细小印记——同样的缠枝纹,同样的船舵中心。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景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不再犹豫,将密信完全展开。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是恩师一贯的笔体,内容却让他遍体生寒:

      “……江南士族与西洋夷人暗通,以利相诱,欲夺苏家所传之‘控船之术’。当年苏家获罪,并非偶然,乃士族惧其术为朝廷所用,故构陷以通夷之罪。今汝欲复开海,触其根本,彼等必不择手段。为今之计,当暂弃开海之议,避其锋芒,否则不仅汝身不保,苏家余孽亦难幸存……”

      后面的话,苏清晏已经看不进去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信笺末尾的落款,以及落款旁那个与铜件上一模一样的印记——那是苏家的族徽,只有苏家人和最核心的匠户才知道。

      “恩师他……”陆景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当年苏家是被士族构陷的。”

      苏清晏的手开始发抖,手中的铜件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信上的每一个字上,像在拆解一个最复杂的机械结构。

      “他说,士族和西洋人想要的,是苏家的控船之术。”她一字一顿地说,“也就是液压舵机。”

      “还有这个。”陆景澜指了指信笺上的火漆和铜件上的印记,“这火漆的纹路,和你铜件上的刻痕一样。”

      苏清晏低头,仔细比对。没错,纹路的每一个转折都完全一致,这绝不是巧合。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天的种种疑点:被破坏又被刻意修补的铜件、突然出现的西洋船、士族异常紧密的行动……

      “内鬼。”她突然说,“这个印记,除了苏家人,只有当年苏家的核心匠户知道。能拿到这种火漆,还懂冷铜焊的修补手法,这个人,一定和苏家当年的事有关。”

      陆景澜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这让他更加担心。

      “你想怎么做?”他问。

      苏清晏抬起头,眼神坚定:“查。从这个火漆查起,从这个内鬼查起。当年苏家是怎么死的,我要让他们怎么还回来。”

      “不行。”陆景澜脱口而出,“太危险了。信里说,士族和西洋人已经联手,你现在追查,等于直接撞进他们的网里。”

      “那又怎样?”苏清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等了六年,等一个真相。现在真相就在眼前,你要我退缩?”

      “我不是要你退缩,我是要你冷静!”陆景澜也提高了声音,“你以为这只是为了你苏家的冤案?这是关乎整个开海计划,关乎整个大明海权的事!如果你现在暴露,我们筹备的新水师就会胎死腹中,士族会更加肆无忌惮,西洋人会顺利拿到舵机技术,到时候,不仅苏家的仇报不了,整个大明都会陷入危机!”

      苏清晏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红意:“所以,我应该忍?应该看着那些害死我全家的人继续逍遥,看着他们把苏家的技术送给洋人?”

      “我没让你忍!”陆景澜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我是让你等!等我们把新水师建起来,等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再一举端掉他们!到时候,不仅能还苏家清白,还能彻底斩断士族与西洋人的勾结,这才是真正的报仇!”

      两人对峙着,气氛僵到了极点。江雾似乎更浓了,将他们裹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彼此的声音和眼神,清晰得刺人。

      苏清晏死死盯着陆景澜,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理性告诉她,现在冲动行事,只会满盘皆输。可那份积压了六年的仇恨,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尽。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件,看着那个与火漆纹路一模一样的印记。突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封信,你是怎么收到的?”她问,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

      陆景澜愣了一下:“是一个暗探送到客栈的,说是有人托他转交,只知道是个穿青色长衫的人,其他的,他也不清楚。”

      “暗探?”苏清晏重复了一遍,“你安排在城里的暗探?”

      “是。”

      苏清晏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拿起信,仔细查看信笺的纸张和墨迹。纸张是江南常见的宣纸,墨迹是松烟墨,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恩师他,一直是反对开海的。”她突然说,“当年我父亲获罪,他作为主审官之一,虽然没有刻意构陷,但也没有为我父亲说话。现在他突然写信给你,告诉你这些,还让你放弃开海,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景澜的脸色一变。他从未想过这一点。恩师一直是他敬重的人,他本能地相信恩师的信是出于好意。可经苏清晏这么一提,他才发现,整件事确实透着诡异。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苏清晏将信递还给他,“我只是觉得,这封信,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陆景澜接过信,再次展开。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恩师在当面告诫他。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字里行间,似乎藏着另一种意思。

      他突然想到了信里的一句话:“否则不仅汝身不保,苏家余孽亦难幸存。”

      这句话,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晏。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是同样的疑惑。

      “我们需要查这封信的来源。”他说。

      苏清晏点头:“还有这个内鬼。”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江雾里传来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陆景澜将信重新折好,准备放回袖中。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再次触到了信笺封口处的火漆。那火漆已经有些碎裂,露出了里面的一点黑色印记。

      他下意识地用指甲刮了刮,一点黑色的碎屑掉了下来。他定睛一看,那碎屑,竟然是一种极细的炭粉,混在火漆里。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种炭粉,他见过。就在苏清晏拿来的那块铜构件上,在那道补痕的缝隙里,他曾发现过同样的炭粉。

      他缓缓将信笺翻过来,对着光线。在信笺的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淡的痕迹,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写上去的,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显现。

      苏清晏也发现了他的动作,凑了过来。两人一起盯着那片淡淡的痕迹,随着光线的转动,那些痕迹逐渐变得清晰,组成了一个极小的、抽象的船舵图案——和族徽中心的形状一模一样。

      陆景澜的手指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苏清晏的呼吸也在瞬间屏住。

      这封信,不仅火漆的纹路与铜件上的印记相同,连信笺本身,都藏着同样的图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缓缓将信笺收回袖中,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那火漆的碎裂处,炭粉的黑色,像一个无法忽视的问号,横亘在两人之间。

      远处的江面上,似乎又传来了隐隐的炮声,被江雾裹着,闷得像一声压抑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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