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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弈 会下鬼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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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砚回到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在沈宵珩那儿吃过晚饭后就不再练武,两人反倒切磋起棋艺来。沈宵珩面上都不流露出任何不服气的神情,却硬拉着他下了一局又一局,一时没注意时间。
书房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在叙微桌上。裴知砚庆幸自己开门的声音并不大,没吵醒了她。
他提着烛灯往前一凑,便见叙微趴在一沓写好的宣纸上,估摸着大约有二十几张。她手上仍握着那支狼毫,脑袋压着自己的左臂,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睡久了手会麻,但叙微却睡得很安稳。估计是从下午一直写到了深夜,实在太困,自己睡着了都没发现。
好在现在是夏季,夜晚也不会凉到哪儿去,不用担心她会着凉。
裴知砚望向里间的床铺,他其实并不困,何况明日沈府要办宴会为沈宵婉过生辰,是无需到书院上课的。他的身份特殊,大抵也没有必须要他露面的时候。再熬会儿也无妨。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怕明日会醒得比叙微晚。哪怕只相处半日,他也能大概估计出叙微恐怕平日里受得罚多了,因而很怕犯错,对于他这位突然多出来的主子更为惧怕。
他轻叹一声,垂眸看到叙微睡着的侧脸。叙微无论是否睡着都十分安静,书房里除了她平稳的呼吸,裴知砚听不到别的声音。
他弯下腰靠近,烛光柔和,叙微的皮肤在这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粗糙了,她眼下有睫毛的淡淡阴影,裴知砚发现她的睫毛竟然是直且长的。那双一直吸引着他靠近叙微的琥珀眼闭上后,裴知砚更加仔细地观察起她的五官来。
初见那日,他觉得叙微漂亮,后来再见也是这么觉得,一直以为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耀眼,能让人忽略所有的不足。现在看来,其实叙微漂亮的不止是眉眼。
她今年十三,脸上是未脱的稚气,常年干着粗活,皮肤虽然不黑,但也不白,是一种像泥土一样的颜色,一眼看上去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穷人家的丫头,并没人会主动去注意她的长相。裴知砚自私地想,还好她生得不白,而他又是个心细的。
她不常笑,因此身上有不同于其他少女的独特气质,让人忍不住生出好奇。裴知砚想,这大概就是他自那天后一直对叙微念念不忘的原因。
看了许久,裴知砚才直起身子。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这么仔细地观察叙微的脸。
他这时便注意到叙微握着狼毫的手,指节格外突出,覆着一层薄茧。她的袖口宽松,袖子往下滑了一截,能看到她过分纤细的手臂,他不敢想叙微藏在这身粗布衣裳下的身躯有多瘦弱,心里越发酸涩,生出几分怜惜来。
他想还好她现在来书房了。她这么安静,从来不推辞,也不叫苦叫累,要是一直待在那方院子里,她会过得有多苦呢?
裴知砚忽然很想轻抚一下她的头顶,手刚伸出去,顿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最后只是寻来一把剪刀,剪了叙微桌上那支蜡烛的烛芯,提着烛灯悄无声息地走了,还不忘重新带上门。
书房平日里不会有外人来,如果他今夜在别处过,这里更不会有人来,这样不会有人发现叙微在这里睡觉,自然也就不会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罚她一顿。
他回到了沈宵珩的院子,见他卧房还和他走时一样亮,便知正如他所料的那般,沈宵珩也没睡。他走进,发现沈宵珩正盯着方才的一局已定了胜负的棋局沉思着。
沈宵珩卧房的门没关,裴知砚便尽量将脚步放到最轻,唯恐打断他的思路。
沈宵珩坐在桌前,一手撑着头,眉头紧蹙。
“怎么又回来了?”沈宵珩头也没抬便知来人是裴知砚,毕竟除了他,并不会有人这个时候了还进他的卧房。
裴知砚走到他对面坐下,“方才和表哥比得还是不够尽兴。”
沈宵珩这才放弃研究刚才的棋局,为裴知砚倒了一杯茶,转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放回原位。
这茶是沈府特请了位医士开的秘方,原本只有沈老爷一人有,他每日忙到深夜时感到困意涌来便会喝这茶提神醒脑。
有一回,沈宵珩随着父亲在书房里看书,结果误喝了一口,当天晚上回房时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干脆爬起来在院子里舞剑舞到了天亮。
顿时发觉喝了这茶他便可从早忙到晚,白天听杨先生讲课,晚上练剑,一直到天一亮他又去上课,便又和那医士求了一份秘方。
裴知砚对这茶的威力毫不知情,全然不知沈宵珩这是和他杠上了,要和他下一整晚棋的意思,便拾起茶盏抿了几口。
才刚入嘴,他立马皱起眉。这茶分明飘着清香,颜色看上去也没有分毫不对,喝下去才发觉只有苦涩,毫无回甘,苦得脑袋疼。更痛苦的是这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裴知砚甚至品出来一丝咸味还有一丝辛辣。比起茶,更像药。
裴知砚确实不大喜欢过甜的糕点,但这不代表他就喜欢苦味。
“宵珩表哥,你这是什么茶?”
沈宵珩面无表情地喝下一整杯,“我找医士要的醒神茶。”他把茶盏重重倒扣在桌上,仿佛喝下的是一碗烈酒。
实际上,喝酒说不定还能痛快点,这茶的苦味儿也太折磨人了。
“我今日定要摸清你这鬼棋的道!”
裴知砚再次回味了一下口中的味道,毕竟是醒神茶,应该不会有酒这样让人不清醒的东西才对,怎么宵珩表哥这就醉了?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宵珩表哥,不过一局棋而已,何必如此在意输赢?”
他本无意与沈宵珩争个高下,哪知这位兄长竟如此好胜。
先前练武时他并没和沈宵珩比较过武艺高低,因为光看身量就知道谁会赢了,再者就是他从没见沈宵珩会对什么东西尤其执着,因此他本以为沈宵珩是和他一样不在乎输赢的。
就像他刚来沈府时以为沈宵珩会排挤他一样,都是光凭对长相的第一印象得出的猜想。
……看来以后还是不要以貌取人为好。
沈宵珩率先下了一枚黑子起头,“我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为何我会输给你?”
裴知砚随之下了白子,“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我虽能在棋艺上胜过表哥,但在武艺上,我还得唤表哥一声‘师父’。”
这话不是谦虚,而是事实。裴知砚的功夫是沈宵珩教的,练武时的确是会唤他一声“师父”,他也确实打不过沈宵珩。
谁知这反倒提醒了沈宵珩。
“正好,等我赢你一局,我们便切磋一下剑术,让我瞧瞧你如今学成什么样了。”
……
裴知砚这下笑不出来了,面上变成和沈宵珩一样的严肃表情。
以沈宵珩的性子,到时候必然不会手下留情,要是打得起劲了,说不定还会拉着他一直战到天亮。
早知如此,他就该去厨房里偷酒喝把自己灌醉,然后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等待着哪个有缘人发现他。
……算了,那样他估计会被路过的下人扛回书房,可能还要麻烦叙微在一旁帮忙照看他,比起丢人,还是累点吧。
“宵珩表哥,明日毕竟是宵婉表姐的生辰,不如这局定胜负后就歇息吧?棋艺也好,武艺也罢,改日再说。”
沈宵珩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宵婉那丫头,必然吃完饭就拉着人跑出去玩了,顾不上你我。”
“每年的生辰都是这般由着她玩的。”
裴知砚见这个理由行不通,心里满是愁,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下在哪,回过神来时手下的白子已下错了位置。
罢了,下在哪都好。他只希望沈宵珩赢一局就高兴了,把他放回书房。
沈宵珩完全没料到他会下在这里,眯着眼睛看了棋盘许久,半晌才缓缓落下一子。
没想到知砚表弟居然临时换了种下法,看来他对这鬼棋的研究还不够透彻。
裴知砚漫不经心地下着棋,和他当初的下法完全不同,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下的,几乎没怎么做思考,下意识想下哪里就下哪。
然而当沈宵珩那边发出一声叹息时,裴知砚才发现,他竟然又赢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只盯着棋盘上那局莫名其妙的棋。沈宵珩抬眼看了一眼裴知砚,忽觉脊背发凉。
他无端地想,会下鬼棋的人不会真的是鬼吧?
“知砚表弟,你的棋艺是师从哪位先生?”
“自己悟的。”
裴知砚下意识拿起手边的茶盏想喝口茶压压惊,却忘了里面装的是他刚才没喝完的醒神茶,又毫无防备地被苦到了。
“再来。”转眼间,沈宵珩又一次收拾好了棋盘。
裴知砚揉了揉眉心,他还没见过沈宵婉,但沈宵珩都已经如此难缠好胜了,他口中那位被惯坏了的表姐恐怕会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