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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献祭的刻度 莱斯特兰奇 ...

  •   那是一个雨天。
      不是阿尔巴尼亚那种绵密的、像灰色蛛网一样缠在空气中的雨,而是一种沉重地、带着压迫感的雨。雨点砸在黑色王殿的窗玻璃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外墙洒了一整筐石子,沿着窗面拖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将窗外的荒原切割成无数块模糊的、摇晃的灰色碎片。莉莉丝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左手握着魔杖的末端,没有用力,只是让杖身搭在掌心。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沿着杖身的纹路滑动——那根魔杖已经被她用过了无数次,杖身上原本光滑的表面在她握持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磨痕。
      三个月。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段时间的流逝。三个月,或者更久。她在黑色王殿的地下圆室中度过了数不清的夜晚,汤姆教她,她学,那些咒语和手势以极快的速度从她的指尖成形——黑色的、灰色的、介于两色之间难以名状的魔法形态,从那只手开始,到完整的形态攻击咒,到她能够同时催动三种互不干扰的黑暗力量在同一个空间中共存而不相抵触。她学了。她学得很快,快到汤姆在后来的几次训练中不再演示任何新术式——他只是说一个词,描述一个效果,然后退到圆室边缘的铁椅上,看着她自己摸索出那个咒语的轨迹。她每次都做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那些咒语像事先被她存放在身体深处的某个抽屉里,只等她去触碰,它们就自己流淌出来。她只是将它们从黑暗中提取出来,像从一池深水中捞起沉在水底的铁器。
      纳吉尼盘在她的肩头,蛇头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的节奏与她保持一致。那条蛇已经长得比三个月前更大了一圈,鳞片的颜色也更深了,从深绿转向一种近乎墨色的暗绿,在光线不足的时候几乎与莉莉丝的黑袍融为一体。它很少离开莉莉丝的身边,偶尔在汤姆召见莉莉丝时从她肩头滑到椅背上盘成一圈,但从不远离。
      雨还在下。
      莉莉丝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那一道道被雨水糊花的水痕,落在荒原的远方。她什么也没在看,只是在"看"这个动作本身。她的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均匀的的空白,像一面被磨平的水面。然后她听见了脚步。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石板上敲出规律而急促的声响。脚步在她门前停住了。她认得那个节奏,那是汤姆的一个随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巫,专门负责在各个房间之间传递信息。
      "渡鸦小姐。"门外的声音压低着,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谨慎。"主人在大厅召见您。现在。"
      莉莉丝将魔杖插回袍侧的暗袋,转身走向门口。她推开门的瞬间,门外的男巫退后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戴面具。这三个月里,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在某些时刻不戴面具。汤姆只在她出席食死徒会议时要求她戴,其他时间,黑色王殿的内部走廊、她自己的房间、地下圆室,她可以露出自己的脸。那张与汤姆相似的面孔出现在黑暗的走廊中时,男巫的目光习惯性地侧开了。他不敢看她,不是因为她丑,而是因为她太像某个人。莉莉丝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纳吉尼从她的肩头滑落到她的手臂上,又沿着她的手臂盘到了她的手腕,像一只活的腕环。
      大厅的门是敞开的。
      莉莉丝走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汤姆的背影。他站在大厅正前方的高背椅旁边,面向着长桌的方向,没有坐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搭在椅背上那颗铁铸蛇头的上方——没有接触,只是悬浮着,像在测量那铁与他的皮肤之间的距离。他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到那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大厅中还有其他人。莉莉丝的目光扫过去——六个。不,七个。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置,他的姿态不像平时那样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指尖交叉成一个塔尖形。他的表情平静,但莉莉丝注意到他右手拇指的指甲正在不自觉地刮着左手的指节,那动作细小到如果不是她的眼睛经过数百个夜晚的黑暗训练,根本不会捕捉。其他几个人——她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那个红鼻子的男巫,那个矮胖女人,还有几个名字她记得但很少与之交谈的食死徒——都坐着,但他们没有人靠在椅背上。所有人的脊背都是直的,像一排被绷紧的琴弦。
      而长桌的最末端,有一把椅子是空的。不,不是空的。那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但他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不在那儿"。他的身体蜷缩在椅子的边缘,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的脸是低垂的,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他的头发——深褐色的,很乱,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之后又被胡乱地擦干了,发梢还粘着几片细小的、暗褐色的碎屑。莉莉丝闻见了。那股气味从长桌末端飘过来,淡淡的,像铁锈与潮湿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在她进门时轻轻拂过她的鼻腔。她没有停顿,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向前走去。纳吉尼从她的手腕上抬起了头,金色竖瞳望向长桌末端的方向,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汤姆侧过身来,看向莉莉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面具,那张与他相似的面孔在烛光中呈瓷白色。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拍,比平时略长。然后他说:"过来。"
      莉莉丝走到他面前,停住。雨声从窗外渗进来,落在大厅寂静的空气中,像一层无孔不入的薄纱。汤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转向长桌末端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嵌进空气里:"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告诉他,你叫什么。"
      那男人抬起了头。他的脸露出来了——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原本应该算是端正的,但此刻他的左眼眶青紫肿胀,几乎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他的鼻梁似乎断过又被人用咒语勉强接上了,微微向右歪斜。他望着莉莉丝的方向,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见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一张年轻、苍白、与黑魔王如出一辙的面孔,一双血红的、像两粒凝固的石榴籽般的瞳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声音。
      "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汤姆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平滑的、像刀背在磨刀石上轻轻拉过的质感。"他在过去的三周里,向魔法部的一个次级情报官传递了四条关于我们行动的信息。四条。"汤姆伸出一只手,竖起四根手指,然后在空气中缓缓握拳,"四条信息,每一条都不至于致命的,但如果它们被累积起来,被邓布利多看见——"他停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他会从中拼出一幅非常有趣的图画。"
      那男人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用那种含混的、破损的声音说:"主人——主人,我只是——我只是害怕——那条信息不会影响您的计划——"
      "害怕。"汤姆重复了那个词。他转过头,看了莉莉丝一眼。他看她的方式与看弗朗西斯的方式截然不同——不是"看一个物件",而是"看一个即将被使用的工具"。那种目光带着一种热切的、近乎愉悦的冰冷。他向莉莉丝招了一下手,手指的动作极轻,像一个在呼唤自己宠物靠近的主人。莉莉丝走向他。她走到他面前时,他伸手——他伸手摘下了她脸上并不存在的东西。他的手指触到她颧骨的侧面,然后沿着她的下颌线滑下来,像在确认什么形状。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向上提了一线,但他的瞳孔——那双黑色的、像打磨过的黑曜石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泛上了一层极淡的、像从深处渗出来的红晕。那不完全是血色的,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他眼底被点燃了,像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站起来。"汤姆说,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只有莉莉丝和距离他最近的阿布拉克萨斯能清晰地听见每一个字,但足够让长桌末端的弗朗西斯隐约感受到那种低语的分量。"到这边来。"
      莉莉丝没有犹豫。她走到长桌的侧面,站在汤姆与弗朗西斯之间的那条轴线上。她的双脚落地无声——三个月前她就没有脚步声,三个月后她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落步更加轻得无法捕捉。大厅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扫过,在烛光中她的轮廓被映成一道暗金色的边缘。红鼻子的男巫在看见她的正脸时,瞳孔极快地放大了又缩回——那是第一次看见她的脸的人总会有的反应。矮胖女人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然后她合上了,喉结动了一下。
      汤姆走了一步。他走到莉莉丝的身后,左手搭在她的右肩上,轻轻地、几乎是亲密地搭着,像在保护她。然后他的右手从袍侧抽出一样东西——紫衫木的,细长的,颜色苍白如骨,杖身上缠着几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纹路。他的魔杖。莉莉丝见过他使用它无数次,但此刻他的魔杖握在她面前,杖尖的方向对着她自己。然后他将那根魔杖递到她面前,横着,像一个献礼。
      "拿着。"他说。
      莉莉丝伸出手,接过那根魔杖。杖身触到她的掌心时,一种灼烫的、像握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条般的感觉从接触面蔓延开——但那灼烫没有让她松开,反而像被吸入了她的掌心,沉进她的骨血中。她握紧了它。汤姆的手指在移交魔杖的最后一刻从杖身上滑过,指腹擦过她的指节,带着一种比她体温更高的、属于活人的微温。然后他收回了手,走到她的侧后方,弯下腰,将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边缘。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发丝,那些气流是热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旧书页与冷灰混合的气息。他的声音只比她耳中的气流声大了那么一丝,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磨尖过的楔子,精准地钉进她的听觉里:"他背叛了我。你该怎么做?"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升起来,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它的振动——像一条巨蛇在黑暗深处苏醒时鳞片摩擦的声音。他笑了两声,那笑声中没有愉悦,没有残忍,只有一种纯粹的、像风暴中心般的寂静预兆。他的瞳孔里那层极淡的红晕正在加深,从边缘向中心侵蚀,像一滴墨落入一碗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开。
      莉莉丝握着那根魔杖,站在长桌的侧面。烛光从左侧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她右侧的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像被压扁了的轮廓。大厅中的人都能看见她——那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孔,那与黑魔王如出一辙的面骨,那两粒像火焰熄灭前最红的那一瞬般的血色瞳孔。她站在那里,那种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汤姆直起身来,他的嘴唇离开了她的耳廓,但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恰好能让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在最末端的椅子上清楚地听见每一个词:"来吧,亲爱的。试试手感。"
      莉莉丝向前迈了一步。
      大厅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呼吸——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变得比平时长了半拍;红鼻子男巫的手指在桌面上扣紧,指节泛白;矮胖女人的肩膀向后缩了一寸,像在准备承受某种即将到来的冲击。而她自己的呼吸——她不需要呼吸,但她让那种模仿性的气息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像一台钟摆。她的目光落在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身上。他坐在那里,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瞪着她,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的边缘,嘴唇在抖动,双手从交握变成了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像随时准备逃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看着她手中的那根紫衫木魔杖,认出了它。"那是……那是……"他的声音断成了碎片。
      "你知道这是什么。"莉莉丝说。她的声音从唇间流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像从人类喉咙发出的质感——空灵的、像金属在极远处被敲响后的余音。她看着弗朗西斯,看着他的恐惧,他的恐惧正在以一种她可以细致读取的方式在他的身体上展开:额角的汗珠从毛孔中渗出的速度,喉结上下移动的频率,右侧膝盖无法控制的、像被冷风吹过般的细微震颤。她看见了全部,但她的意识中没有产生任何共鸣。那恐惧是她面前的一幅画,不是一扇门。
      她举起了魔杖。汤姆的魔杖在她手中比她的那根更沉,杖身传递到掌心的那种灼热感已经被她的体温同化了,变成一种持续的、像细流般的脉动。她的手臂伸直,杖尖对准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的胸腔正中。他试图说话:"求——求你——我没有——我——"他的词句破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的碎片散在地上。莉莉丝看着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声带在振动,但那些声音滑过她的意识时像水流过石头表面,没有渗入任何缝隙。她的红瞳中没有波动。她的肩没有后撤。她的下颌没有收紧。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恰好被放在那个位置的、一件完美的器物。
      汤姆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到他袍面上传来的微温。他低头看着她举杖的手势,看着她的手臂角度,看着她的指尖压在手杖握持位置的姿态,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一瞬,然后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可以了。做。"
      莉莉丝将意识沉入杖尖。那是一种她练习过无数次的感受——将意念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像针尖般的锐度,排除所有杂念,只留下纯粹的执行意志。她没有去想"杀死"这个词,她只是将杖尖对准了目标,然后让那股已经被她训练出形体的黑暗力量沿着杖身冲出去。一道绿色的光弧从杖尖迸发。那光的颜色明亮得异常,像春天第一片新叶被阳光照透时的绿,但它没有春天的温度。它带着一种干冷的、像冰层破裂前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不可被阻挡的轨迹,精准地击中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的胸口。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向后弓起,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钩子从脊柱处猛地拽起,后脑砸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叫声,只有一声像漏气的气球般的"嗬"——然后他的瞳孔扩散开了,像一滴墨在水中失去边界。他的身体松软下去,沿着椅背的弧度滑落,最终侧倒在椅子上,一只手臂垂到地面,指尖触到石板,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大厅中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矮胖女人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她自己迅速咬住的抽气。红鼻子男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目光从尸体的方向移到了莉莉丝身上,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在绿光的余晖中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脸,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眼睛上。那双红瞳中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不适,没有愉悦,没有反射性的回避。只有一片完全的、均匀的空白。
      莉莉丝慢慢放下魔杖。她的手臂依然稳定,手指没有发抖,掌心贴着杖身的温热感正在逐渐沉淀下来。她转过身,看向汤姆。汤姆站在那里,他的瞳孔中的红晕已经完全褪去,恢复了那种黑曜石般的、深不见底的纯黑色。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向一侧扬了一下——那是一个比之前更加明显、更加完整的笑容。没有声音,但那个笑容的弧度在大厅的烛光中清晰可辨。
      "莉莉。"他说。
      那不是一个全名,不是"莉莉丝",也不是"渡鸦"。只是一个音节,短促的,从舌尖送出时像一枚被抛向空中的银币。"莉莉。"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让长桌上剩余的五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他的拇指不再刮着指节了。他看着汤姆,又看了看莉莉丝——莉莉,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将它收进了某个抽屉。
      "你可以自由进出我的书房,"汤姆说,他的目光依然锁在她脸上,"我的房间。任何时候。不用通报,不用敲门。如果你需要找我,直接进来。"他的尾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在分配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般的随意,但莉莉丝注意到了他说"我的房间"时,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那僵直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莉莉丝将那个细节收入脑中。
      她从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的尸体方向收回了视线。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根紫衫木魔杖上——汤姆的魔杖,杖身上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线纹路在烛光中微微反光,像一条在暗水中潜行的蛇的鳞片边缘。她将魔杖递回去,杖尖朝向自己,手柄朝向汤姆。这是一个动作,一个没有经过思考、自动完成的身体语言。汤姆接过魔杖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指尖,那接触短暂得不可测量,但莉莉丝感觉到他的指腹比之前更热了——也许是因为他刚才握拳时的温度滞留,也许是因为别的。她将那个温度差收进了脑中,但暂时没有给它贴标签。
      "把这里处理干净。"汤姆没有回头,他这句话是对着长桌上的其他人说的。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常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指令度。然后他走向大厅侧面的那扇门,门通往他的书房。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用余光看了莉莉丝一眼。"你来。"
      莉莉丝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听见大厅中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低沉的交谈声、还有被迅速施展的清理咒语带出的风声。那些声音被门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书房里有炉火——不是大厅中那种绿色的火焰,而是普通的、橘红色的木柴之火,在壁炉中噼啪作响,将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晃动的暗金色。汤姆走到书桌前坐下,他将魔杖搁在桌面边缘,然后靠向椅背,抬起眼望着她。她站在门边的暗影中,黑袍垂到地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纳吉尼从她的手腕滑下来,在地面上盘成一圈,静静地伏着。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那与汤姆相似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汤姆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移动——从她的额角到她的眉骨,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最后落在她的红瞳上。他在看她的眼睛,像一个在阅读一本书的人,反复翻到同一页,试图找出之前漏掉的某个词。
      "你刚才没有犹豫。"汤姆说。
      "没有。"
      "你以前有过。在圆室里,你第一次催动那只手的时候,你给了它'驱离'的指令。你选择了退让。刚才你没有。"
      莉莉丝站在烛光的边缘,她的声音从暗影中传出来:"那次是练习。这次是执行。练习中的选择和行为不是同一种东西。您教过我,练习中的犹豫可以保留,执行中的犹豫是致命的。我记住了。"
      汤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的方向比笑容更轻微,更像是对某个内部反应所做的微小标记。"你记住了。你记住了很多东西。"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背上。他看着她,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但那跳动是光线的反射,不是他自身情绪的波动。"你现在告诉我,你杀了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莉莉丝沉默了一拍。她在自己的意识中翻找,像在翻一只空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残留的兴奋,没有残余的恶心,没有对"结束"的释然。只有一个干净的、平整的空白。像雪落在一面刚刚被打扫过的庭院中。"没有感觉。"她说。
      汤姆的下巴在指背上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几乎不可察觉地分开了半寸,像准备说什么,然后他合上了。"没有感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杀了第一个人,然后你说你没有感觉。"
      "我是您的造物,"莉莉丝说,"我生来就是为了执行。如果我在执行中产生了多余的感觉,那意味着您创造了一件有缺陷的物品。"她停顿了一下,红瞳在火光中微微闪动,"您觉得我有缺陷吗?"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那张与他自己如出一辙的、美丽而空洞的面孔。他的手指交叉的姿势没有改变,但他的拇指——在视觉盲区的、被他自己的手掌遮挡住的那只拇指——轻轻划过了另一只手的指背,划出了一道非常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弧线。他不觉得自己有缺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她也有那种"不觉得"。"没有缺陷,"他说,"你正好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眼看着她,纳吉尼在地面上盘成一圈不动,金色竖瞳望着火光。汤姆伸出手,用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向上抬——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的、像在鉴定一件器物的精度般的力度。他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瞳孔,它们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闪避,没有回望,只是"在"。"莉莉,"他说,这一次那个名字从他唇间滑出来时带上了比之前更多的重量,"你以后不用总是戴面具了。在黑色王殿内部,你可以用这张脸。"他的指尖从她的下巴滑落,收回到他身侧。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壁炉,背对着她,望着炉火中那些跳动的、正在化为灰烬的木柴。"你可以走了。明天下午来书房,有一些新的东西需要你过目。"
      莉莉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壁炉前,炉火的光芒将他从侧面照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他的肩膀比三个月前她第一次看见他时稍微宽了一些——那不是物理的变化,是姿态的改变。他站得更稳了,像一棵已经确认自己扎根的树。她将这个细节收进了那个不断增长的抽屉中,转身走向门口。纳吉尼从地面滑上她的手臂,重新盘回她的肩头。她推开书房的门时,大厅中的烛台已经重新点燃了,长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存在过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还没有离开。他站在大厅侧面的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听见她出来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但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她所在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一个无声的、礼貌的致意。莉莉丝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开了。她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黑袍在身后拖曳,没有声音。
      她走进房间时,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站在窗前,望着荒原上那些被雨水浸泡成暗灰色的枯草,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握着汤姆魔杖的手。她的掌心有一道极淡的、被杖身上银线纹路压出的细痕,正在缓慢消退。她看着那道痕迹,想起刚才那束绿光从杖尖迸发时的温度——那是一种她从没在任何练习中感受过的、冷的灼烧,像冰与火同时触碰到皮肤。她将那只手收进了袖中。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持续地敲打在玻璃上,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鼓手。纳吉尼盘在她的膝头,蛇头搁在她的手腕上,金色竖瞳半阖。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在想今天的事情——弗朗西斯·莱斯特兰奇的脸,他倒下时那一声"嗬",他垂到地面的那只手。她将这些画面在意识中重新展开,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像翻看一本画册。每一幅画面里她自己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没有反应。她确认了这件事,然后将那些画面收回了抽屉。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汤姆在说"莉莉"的时候,他的尾音比他说其他任何词的时候都稍微延长了一线。那是他在测试那个名字是否适合他,还是他在测试那个名字是否适合她?她不知道。她将那个细节也收进了抽屉,然后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雨声依然在窗外持续着,但她的意识正在从白天的画面中缓缓抽离,像一艘船正在从港口的系绳上逐渐松开,向更深的水域漂去。
      她沉入了那一片没有梦的、完全的黑暗。
      ---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献祭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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