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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L牌良药 头痛 ...


  •   他在头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可以用魔药压制的痛。那种痛更慢,像某种东西在他的颅骨内壁上缓慢地、以恒定的速度向内挤压,仿佛他的头骨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收缩,而他的大脑——如果他还能称之为大脑——正被迫适应一个越来越小的容器。他坐在书桌前,右手的指尖抵着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有一种被他自己的体温烫伤的错觉,但当他移开手指时,那块皮肤是凉的。他的体温正在下降。他已经注意到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不是突然的跌落,而是一种持续的、像潮水缓慢退去般的递减,每一次分裂都比前一次带走更多。今天早上他醒来时,他的左手指尖是冰凉的,他用右手握了它们半分钟,才让它们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不是魔咒失效,不是环境寒冷,是他的身体正在以他无法阻止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变冷。

      他放下手,搁在桌面上。紫衫木魔杖躺在桌沿的凹槽中,杖身的银线纹路在烛光下泛着细密的光,像极远处的闪电在云层中一闪而没。他没有拿起它。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魔杖上,但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他的意识像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窗户,在它的边缘漏进了某种灰色的、潮湿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无法将注意力钉死在任何一个物体上超过几秒钟。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他的胸腔里滞留的时间比正常短了一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推了出来。

      汤姆·里德尔靠向椅背,闭上眼。书房中的炉火还在烧,那种暗金色的、均匀的暖意从壁炉方向浸过来,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温度层,但它没有渗透进去。它只是覆盖着,像一层贴在他身体外部的、与他无关的薄膜。

      他感觉不到那火了。他知道它在烧,因为他看见了光,感觉到了那光落在他手背上的亮度,但他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右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那只手的外形还是人类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有一种比常人更浅的苍白。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比正常人宽了一线,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将那两根手指朝相反的方向推开。他看过自己的手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确认:他自己正在从内部被重新排列,以一个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逆转的方式。他的面孔正在改变。他每天早晨在镜中看见的那张脸——英俊的、年轻的、与多年前在霍格沃茨走廊中吸引无数目光的那张脸——正在以一种极慢的、但确凿无疑的速度发生位移。他的颧骨比以前更宽了一些,他的鼻梁正在逐渐变平,他的眼窝比以前更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的面容向内拉扯,朝着一种更古老的、更不像人的方向折叠。

      他合上了眼。头痛还在,但它的形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种持续的压迫,而变成了一种间歇性的、像潮汐般的东西。它涌上来时,他的视线边缘会出现一种极淡的、像水波般的晃动,那种晃动不会让他看不见东西,但会让他觉得那些东西正在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他坐在那里,让那阵潮汐从他身上流过去,没有抵抗。抵抗是徒劳的。他已经学会了这一点。当他第一次分裂灵魂时,那种痛是尖锐的、像被劈开般的,他会蜷缩在角落,咬住自己的袖口,汗水浸湿整件袍子。第四次的时候,那种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钝的、长的、像一条持续流动的河。他只是在河床中站着,让水流过他。

      而现在是第五次。冠冕在他手中的那间石室里,他的灵魂碎片埋在那顶古老珠宝的蓝宝石下,那部分他自己离开了他的身体,像一艘船驶离了港口。每一次分裂都会带走一些他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力量,而是某种更基础的、像“重量”一样的东西。他的灵魂在变轻,而轻意味着容易移位,容易飘散,容易被他自己的意志吹散。

      他想起了莉莉丝。那个念头从意识深处升起来时,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知,像一只手从远处按住了他的后背。他能在脑海中“看见”她,不完全的画面,更像是一种温度的残留——她此刻在黑色王殿西翼的走廊中,纳吉尼缠在她的手腕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没有戴面具。她正在走向她的房间。她走路的姿态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移动的纹理,像一张纸在空气中被缓慢地拉动。那是一种连接。不稳定的、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线般的连接,一端连着他的主魂,另一端连着她——那个由他的血、他的泪、他的濒死意愿所浇筑成的存在。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命名过那连接。他只是知道它在那里,像知道自己的手臂在那里一样。但最近,他开始感到那连接带来的不只是“感知”。它带来了一种微弱的、持续的牵引力,像有一只很轻的手从他的脊柱底部向上拉,不是要把他的灵魂拽出去,只是在提醒他那里有东西连着。那种牵引力让他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一口井的水位在持续下降般的耗竭。

      他睁开眼,从椅中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干燥木头被弯折时的声响——不是骨骼的声音,是他体内的某种结构在适应他的新体态。他站直后,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的排列缓缓滑过,没有停在任何一本上。那些书名在他面前移动,像河流表面的漂木,他看见它们,但没有读它们。他停住了一本书面前——《黑魔法的多重形态与精神承载》。他抽出了它,翻开其中一页,那页纸的折痕证明他曾多次翻到过这里。那一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细而尖,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灵魂之容器若为活体,则承载者与承载物之间将产生双向熵流。承载者持续向容器投射意识碎片,容器则反向吸收承载者的精神实质。此过程不可逆,且随容器之成长而加速。"

      他在几个月前写下这句话时,只是作为一个理论假设。他没有真正理解它,直到他开始感觉到那种牵引力,那种从莉莉丝的方向向他涌来的、像潮汐般的缓慢吸附。她正在成长。她在吸收他教她的每一件事,每一种黑魔法的形态,每一种操纵的方式,而那吸收的过程正在从他的精神实质中持续地抽取某种东西——不是力量,是比力量更本质的、像根基一样的东西。他合上了书,将它放回书架。手指离开书脊时,他的拇指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被纸页边缘划出的白痕,没有出血,那白痕正在以比正常更慢的速度消退。他的愈合速度也在变慢。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目光重新落在那根紫衫木魔杖上。他伸手拿起它,杖身触到掌心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灼热感——他每次拿起这魔杖时都能感受到的、像握住了自己身体延伸部分的灼热感——变得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像一个回声在减弱。他将魔杖在指间转了一圈,杖尖指向壁炉。他没有念咒,只是让一种简单的、无意识的魔法流从杖尖释放出去,炉火中的一根木柴被微不可见地推动了一下,火星溅起,落在地面上,然后熄灭。那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他不常做无意义的动作。但刚才他做了,像在确认自己依然能控制最小的事物。他能。但他能感觉到那控制正在变得比从前更费力,像一个原本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举起的物体,现在需要用到整只手掌。

      他放下魔杖,将它重新搁回桌沿的凹槽中。他的目光从魔杖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空中——荒原上的月亮正在升起,月光被窗玻璃上的灰尘切碎,散成无数细小的、发白的颗粒。他望着那些颗粒,没有在看它们,只是让视线停留在那里,让意识从书房的边界滑出去,滑到更远的地方。他感知到了莉莉丝。她此刻在她的房间里,坐在窗台上,纳吉尼盘在她膝头。她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荒原。她的意识是安静的,像一面没有被触碰过的水面。他感知到她的安静时,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一根细线从胸腔深处被抽出的感觉——她在持续地、无意识地吸收他的精神实质,而他将那个过程感知为一种缓慢的、像血液从静脉中流出般的消耗。

      他没有切断那连接。他不知道如果切断了会发生什么——也许她会消散,也许他会失去一部分他自己,而那部分的损失比一次灵魂分裂更加不可逆。他选择让它保持开放,像保留一条他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通道。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种消耗,像一个人坐在一艘正在缓慢漏水的船中,看着水面持续地、不可阻挡地上升。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当他重新将意识收回到书房中时,炉火已经弱了,壁炉中的木柴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那些余烬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更加突出,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微微发暗的蓝色,像被冻过那样。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掌纹的边缘变得模糊了,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磨平。他的掌纹正在消失。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掌重新翻回去,合上手指。他从椅中站起来,走向书房的门口。他推开门的瞬间,走廊中的冷空气迎面而来,那冷空气触到他脸侧时,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确凿的触感——不是温度,是移动的空气,是对“外面”的感知。他沿着走廊向西翼走去,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轻。他在莉莉丝的房间门外停住了。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有一线极暗的光——她在里面,没有睡。他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扇门另一侧的、属于他的造物的存在感。那种存在感像一阵极其微弱的、稳定的振动,从门缝中渗出来,拂过他的脸侧。他停了几秒钟,然后将手抬起来,指尖悬在门板表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没有碰触门板。他只是将手悬在那里,感到门板另一侧的温度,那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更高一些。然后他放下了手,转身沿着走廊走回书房,步伐均匀,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门缝下的那线光依然亮着。他没有再回头。

      回到书房后,他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魔杖,将它握在掌心。紫衫木杖身的灼热感又减弱了一点,但他握住了它,没有松开。他将它立在桌面上,用手心包裹着杖身的顶端,闭上了眼。头痛正在消退。那种挤压感正在从颅骨的内部缓慢松弛下来,像一层被拧紧的布正在被缓缓松开。它不会消失,他知道它不会消失——它会回来,像潮水一样,在每一次他需要分裂、需要施法、需要感知那连接的时刻重新涌上来。但他此刻感受到了它消退的片刻空隙,在那个空隙中,他的意识边缘变得清晰了一瞬。

      他在那一瞬中想到了一件事:莉莉丝正在学习。她在学习他的黑魔法,学习他的方式,正在变成他需要她成为的样子。而在那个过程中,她正在从他这里持续地取走某种东西——某种他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拥有、并且正在失去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给它取过名字。他只知道他正在变轻,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可以“存在”在一个固定空间中的人,变得越来越像某种更薄的、更不易被触摸到的东西。而她是那个连接着他与“重量”的最后一条线。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正在缓慢消退的压痕——是紫衫木杖身上的银线纹路留下的,像一条被压进肉里的、暂时性的印记。他看着那道痕迹,直到它完全消失。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荒原的正中央。月光落在他的桌面上,将紫衫木魔杖的影子拖成一道细长的、向右侧倾斜的暗线。汤姆·里德尔坐在那道影子的末端,手中握着他的魔杖,而他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越来越像一盏正在被缓慢吹灭的灯。

      他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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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L牌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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