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缚》鳕鱼须

2、第 2 章 那场仓

　　那场仓促又疏离的生日宴落幕之后，日子又归于平静。段蘅叙重新缩回老巷狭窄灰暗的生活里。他以为，他和段家、和那个干净纯粹的弟弟，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命运从来从不遂人愿。

　　距离十二岁生日过去不到小半年，深秋的凉意裹着寒意浸透了老旧的居民楼。许茹积郁多年的身体彻底垮了，突发重病住进了医院，需要长期静养治疗。

　　十二岁的段蘅叙一夜之间手足无措。

　　破旧的小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无人照料，三餐温饱、日常起居全都没了着落。亲戚寥寥无几，也无人愿意收留背负着段家恩怨的孩子。走投无路之下，医院的护士联系了许久不曾往来的段建寅。

　　段建寅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孤零零站在病房走廊里的少年。段蘅叙身形清瘦，穿着单薄的秋衣，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和无措，安静得让人心酸。

　　没有多余的选择，段蘅叙只能暂时住进段家别墅，等待母亲出院。

　　再次踏入这座富丽堂皇的房子，心境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做客，拘谨疏离、格格不入；这次是暂住，寄人篱下的窘迫，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继母沈蓉蓉依旧是温和客套的模样，眼底的防备和排斥却半点未减，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接纳他短暂留下。

　　唯独九岁的段赫衍，是虚伪骗局里唯一真心欢喜的人。

　　半年前匆匆一面，那个软糯的小男孩一直记得自己多出来的这位哥哥。他总想起段蘅叙安静的眉眼，白皙的皮肤，和后颈那一颗不起眼的小痣，想起他轻声的应答，在无人的时候会偷偷翻看生日那天的合照，悄悄惦记着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哥哥。

　　当看见段蘅叙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再次出现在自家客厅时，段赫衍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褪去了初见时的腼腆胆怯，小孩子迈着小小的步子，快步跑到他面前，仰着白净的小脸，认认真真喊了一声：“哥哥，你回来了。”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欢喜。

　　段蘅叙垂眸看着他，心底一片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从这天起，段赫衍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段蘅叙。

　　从前安静孤僻、不爱闹腾的小少爷，因为一个突然到来的哥哥，变得格外活泼。他不再一个人乖乖待在书房看书、独自玩玩具，时时刻刻都要跟在段蘅叙身后。

　　段蘅叙坐在客厅发呆，他就搬小小的小板凳，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托着腮偷偷看他；段蘅叙试着帮忙收拾家务、整理桌面，他就踮着小手，笨拙地跟着帮忙，哪怕只会递一块抹布。

　　别墅的零食、糖果、精致的小点心，是段赫衍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东西，是他最宝贝的零食。可他总会第一时间全部抱出来，一股脑堆在段蘅叙面前，认认真真分享自己所有的偏爱。

　　“哥哥，这个甜，你吃。”
　　“哥哥，这个牛奶很好喝。”

　　他还会拉着段蘅叙的衣角，带他看自己的玩具、自己的绘本，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平日里无人倾听的碎碎小事。孩童的喜欢直白又纯粹，

　　沈蓉蓉看在眼里，心里却实打实的反感。段蘅叙的突然回归让她心里很不爽。之后的每一天，只要段赫衍去亲近段蘅叙，她就会以各种理由把两人拆散开。
　　段赫衍不明白大人之间的隔阂与敌意，不懂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哥哥。

　　在他懵懂的世界里，段蘅叙是他唯一的哥哥，是突然降临在他单调生活里、最特别的人。

　　夜里别墅很安静，段蘅叙常常会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悄悄想念住院的母亲，心里很不踏实。

　　小小的段赫衍总会抱着自己的小毯子，轻轻推开客房的门，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

　　他不敢吵哥哥，就安安静静蹲在窗边，陪着沉默的少年。晚风透过玻璃窗吹进来，拂动两人的发丝，一大一小的身影，在落地灯下叠成温柔的轮廓。

　　“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小孩仰着头，语气软软的，“我陪着你，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稚嫩的安慰毫无章法，却格外滚烫真诚。

　　段蘅叙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弟弟，看着这双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眼眸。在这段寄人篱下、满心灰暗的日子里，段赫衍毫无保留的亲近与偏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清冷孤寂的世界里，第一次闯进了这样一束温暖、明亮的光。

　　那时的他们，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

　　少年隐忍敏感，孩童赤诚热烈。

　　大人的恩怨还横亘在两人之间，沈蓉蓉无声的阻碍从未消失。可年少懵懂的喜欢最是坦荡，段赫衍满心满眼都是这位突然住进他家里、住进他世界里的哥哥。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羁绊。

　　他只知道，他很喜欢、很喜欢段蘅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