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之前先摇头》不争先

26、第二十六次摇头 父亲的声音

　　周五下午，任萧将自行车停进院子的时候，注意到了车库里多出来的一辆车。

　　他面无表情地刷指纹进了门，换鞋的时候淡淡地问一旁拖地的保姆：“郭阿姨，晚上吃什么？”

　　保姆还没来得及回话，楼上就传来了女人欣喜的声音：“小萧放学了？”

　　“嗯。”任萧脱下校服外套递给保姆，顺着声音朝楼梯上看。

　　只见任母踩着质地良好的毛绒拖鞋，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挽着扶手慢慢走下。
　　作为职业女性，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白皙，眼睛精明有神。望过来的时候，似乎能轻易地将人一眼看穿。
　　因为工作辛劳，她的眼角不免还是出现了些许的皱纹，但那却丝毫没有影响她优雅知性的气质。

　　“好像瘦了，”她走到任萧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下任萧，莞尔道，“我打听过你们学校的食堂，饭菜确实差了点。要不还是让郭阿姨给你每天送饭吧，别吃食堂了。”

　　“不用了妈，我觉得学校食堂的饭菜还可以。”任萧随意扫了眼她裁剪合身的正装套裙，“刚到家？”

　　任母注意到他的眼神，点头：“嗯，这不是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下来迎接你了。”

　　“我爸什么时候到？”任萧到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期中成绩还没出，他问我问不出什么的。这顿晚饭他又要白来了。”

　　“说什么呢，你爸又不是光冲着问你成绩来的。”任母佯装发怒，瞪了任萧一眼，“周末有空了陪儿子吃顿饭，多正常的事情。”

　　“可能吧。”任萧喝完水，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我先回房间了，作业挺多的。”

　　“先休息一会吧，不用这么着急。再过一会你爸应该就到了，很快就能开饭了。”

　　听到任母的话，任萧上楼的脚步一点没顿。
　　进房间后，他迅速反锁门，把书包往人体工学椅上一丢，然后仰躺在了床上。

　　任萧从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刚打开qq，一大堆消息跳了出来。

　　【莫儿子】：【儿子，你爸爸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张清真的好烦，她非要让我周末陪她逛街。】
　　【莫儿子】：【刚考完期中，谁有心情陪她逛这逛那的，我人都麻了。】
　　【莫儿子】：【我就说我和你已经约好了这周末要去看电影，实在没空。】
　　【莫儿子】：【结果她说愿意和我俩一起去看电影，我真服了。】

　　任萧冷笑一声，迅速打字。
　　【萧爸爸】：【没空看电影。】
　　【萧爸爸】：【你爷爷这周回来了。】

　　莫其炫秒回。
　　【莫儿子】：【啧啧。这才刚期中考完啊。】
　　【莫儿子】：【那你自求多福吧。】

　　【萧爸爸】：【劝你一句。】
　　【萧爸爸】：【不想谈别逼着自己硬谈，浪费自己时间也浪费人家姑娘时间。】

　　莫其炫这下没再回消息。

　　任萧等了一小会，刚要退出聊天框，突然又弹了几条消息出来。

　　【莫儿子】：【那也比你好。】
　　【莫儿子】：【至少我没有一个人唱独角戏玩什么暗恋。】
　　【莫儿子】：【别恋到最后人家啥也不知道，你个怂货。】

　　任萧心上一紧，差点就想把手机丢了。

　　【萧爸爸】：【滚。】
　　【萧爸爸】：【和你讲话就是浪费时间。】

　　【莫儿子】：【别啊，爸爸你别生气，儿子错了。】
　　【莫儿子】：【等下假如张清问你别说漏了啊！】
　　【莫儿子】：【求饶.jpg】

　　任萧感到实在无语，没再回复。

　　他退出聊天框，看向了消息界面最上方置顶的那个绣球花头像。
　　有着蓝紫渐变优雅配色的无数小花攒成饱满的一团，加了滤镜的绿叶唯美清新。

　　“现在谁还拿花卉做头像，老年人似的。”他小声嘟囔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又看，“怎么都不给我发消息？”

　　任萧看了头像半天，终于意识到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消息。
　　他退出qq，点开了手机相册里的收藏夹。
　　收藏夹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初二刚开□□动会的时候拍的。

　　那天的太阳很大，天蓝得像证件照上的幕布。
　　少女站在幕布前，天地为底，白云为衬，连绵不尽的青翠远山像是她身后披着的飘带。

　　俞蔓子梳着最简单的单马尾，穿着最普通的天蓝色校服短袖，站在属于冠军的领奖台最高处，一手抱着鲜花一手捧着奖状，胸前的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站在领奖台上冲他望过来的时候，她笑得露出了两排钢铁牙套，眼神自信又阳光。

　　微弱的夏风掀动她额角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天蓝色短袖的一角被风吹得扬起，轻飘飘得像是要融进天色里一般。

　　耳机里传来歌声。
　　“从前初识这世界，万般流连，翻过岁月不同侧脸，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任萧把手机丢到一旁，仰躺在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门把手拧动受阻的滞涩声响起。
　　任萧毫不意外地看向了门口。
　　他记得自己已经和家里说了一百万遍，进他房间要敲门。

　　门被锁住，当然没开。几秒后，女人的声音响起。
　　“小萧，还在学习吗？不用这么辛苦的。你爸回来了，准备一下可以下楼吃饭了。”

　　学习？学什么习？他最讨厌的就是学习。
　　任萧扫了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提醒。
　　他不耐烦地踹了脚人体工学椅，顺滑的滚轮在质地良好的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声。

　　“知道了，马上下来。”他语气平静地对门外的人道。

　　-

　　任萧下楼的时候，任父任母都已在餐桌前坐好。
　　他扫了眼桌上的菜，忍不住皱眉。

　　“小萧来了？快吃饭吧。”任母见他下楼，笑着起身，“妈妈给你盛一碗燕窝汤。”

　　任萧到他的座位前坐下，推开任母递到他面前的汤碗：“不用了，我不喜欢吃燕窝。”

　　“不能光看好吃不好吃，燕窝吃了对身体好。”任母将碗放到了任萧的面前，“你学习辛苦，要多补补。”

　　任萧扫了那个碗一眼，没动勺子：“其实并没有科学依据证明燕子的口水就比其他的食材对人体更好。而且我真的不喜欢这个的味道。”

　　“这个是中医的说法，燕窝是滋补的。”任母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初，“而且哪有那么难吃呀，你尝一口就知道了，甜甜的挺好吃的。”

　　“我已经尝过很多遍了，也说过很多遍了，我不喜欢吃这个。”任萧把碗推过去，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温和，“既然阿姨已经做了，那也没关系。妈，你如果真的相信这个好，那你可以多吃一点。”

　　“你放心，这次的肯定好吃，我特地让阿姨加了莲子和百合，和冰糖一起炖的。”见任萧并不想动这碗汤，任母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你尝一口，肯定好吃。”

　　能怎么好吃？

　　他吃过各种各样做法的燕窝，炖牛奶，炖红枣，炖百合……他并没有觉得不同做法的燕窝有什么不同的味道。
　　他讨厌这类的东西，总觉得有点恶心，不爱吃。

　　任萧不想看那个碗：“我不想吃。”

　　任母：“真的好吃，你试一下。你之前不都吃了吗？”
　　“你这次先凑合吃，下次我让阿姨给你加雪梨炖，那样肯定更好吃。”

　　“妈，你忘了，我不会吃水果，也不会吃雪梨。”

　　“你看你，水果吃了对身体好。不说这个了，快喝吧。”

　　任萧没动。
　　他知道，自己只要喝了这一碗燕窝汤，下次在餐桌上就一定还会有燕窝汤。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就一碗汤，争来争去干什么？”沉默了许久的任父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属于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压迫感，冰冷且威慑力极强。

　　他淡淡地抬眼瞥向任萧，言简意赅道：“任萧，喝了。”

　　任萧感到一股血直冲脑门，他看着那碗燕窝汤，差点就想掀碗走人。

　　他抬起头和任父对视，后者的眼神冷漠却隐隐带着些怒意，好像表面平静，却不知何时就会喷发的活火山。
　　三秒后，任萧终于败下阵来。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和之前炖的没有区别，一如既往的难喝。

　　任萧端起碗，不去想这碗东西的味道，像喝中药那样一饮而尽。

　　任母叹气，笑道：“哎哎哎，别这么喝啊，也要嚼一嚼吧。”

　　任萧放下喝空的碗，拿起纸巾擦嘴。
　　他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没放盐？”

　　任母尝了一口：“这不是放了吗？”
　　“哎呀，你们年轻人在学校里吃的口味太重了，又油又咸的不健康。”任母给任萧夹了一块肉，“我感觉这样刚好。”

　　任萧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如同白煮一样的浅色猪肉，道：“但肉还是放点酱油比较好吃吧？”

　　“酱油吃多了不健康。”任母道。

　　这下，再没有人说话了，三人无言地吃着饭菜。

　　桌上的饭菜让任萧觉得毫无胃口。
　　他迅速地扒干净碗里的米饭，道：“我吃饱了。”

　　“任萧。”

　　终于说正事了？
　　任萧停下起身的动作。

　　“期中考怎么样？”任父放下了筷子。

　　任萧坐回位置上：“不知道，还没出成绩。”

　　“还没出吗？考完好几天了吧？”

　　“没出。”

　　“那你自己觉得发挥得怎么样？”

　　“不知道。”

　　“你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吗？”

　　任萧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询问时的不自在。

　　每天和那么多人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问他个期中考试，有什么好不自在？
　　自己都知道问得多余还问，能不尴尬吗？

　　他冷笑一声，道：“没感觉。说了不知道。”

　　“你妈把你转到这个学校不是让你玩的。”任父皱眉，“这边的师资和生源，与逸任本来就没有可比性。”
　　“怎么考完试连感觉都没有，赶紧写作业去。”

　　任萧点头，将碗筷收好放到厨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不耐烦地将房间反锁，将人体工学椅上的书包抡上床，坐下。

　　算了，这么多年了，反正都一直这样。

　　说白了，不就是觉得他考得好，自己有面子吗？

　　他本来也不是很讨厌学习。
　　只是越逼着让他学，他越不想学。

　　任萧拿出手机。
　　置顶的头像框那里并没有新的消息。

　　他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