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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晚风,两地心事 步入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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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淮城裹在一层化不开的暑气里,空气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温水的棉布,贴着皮肤往下坠。清浦江区的老街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叶片肥厚浓绿,被晚风吹得沙沙翻动,细碎的夕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隐隐约约的,好似谁打翻了一地碎金
杨谧桉站在乎逢花店的玻璃橱窗前,怀里抱着一束刚修剪好的海棠花。淡粉色的花瓣微微卷曲,边缘凝着细小的水珠,是她方才拿喷壶轻轻洒上去的。她指尖蹭过花瓣微凉的绒面,触感细腻又短暂,像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就没了踪迹
倚靠在花店外墙,修长的体型在同龄女生里格外扎眼,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颈线修长,低头时弧度温柔,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色棉布衬衫底下隐约可见。整个人周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像深秋早晨河面上浮着的那层雾气,看得见,摸不着
“这个时候的你,很漂亮”
目光越过马路,盯在对面快餐店的落地玻璃窗上
玻璃后面坐着一家三口。父亲侧着身坐在卡座外侧,正低头剥一只橘子,指尖仔细地扯掉白色的橘络,一瓣一瓣掰开,递到对面小女孩嘴边。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嘴角沾着一小片奶油,仰头张嘴接住橘子,含含糊糊地笑起来。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俯身替她擦掉沾在衣领上的碎屑,动作又轻又慢
“慢点吃,爸爸妈妈都不会跟你抢的”
“妈妈你也吃,爸爸也要”
“好,谢谢宝贝”
笑声隔着一条马路飘过来,被梧桐叶搅得模糊,只剩下零星的音节和上扬的尾音。可那些细碎的声音扎进杨谧桉心口,像针尖慢慢往里推,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她下意识收紧了抱着花束的手臂,指节泛白。明明已经演练无数的波澜不惊,但每当面对,又总是会泛起涟漪
父母分开快两年了。这种画面她见过很多次,在街上、在商场、在公园长椅旁边。每一次她都只敢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看了眼眶发酸就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她早就学会了一种本事,把那些细碎的羡慕和酸楚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不露分毫。也是老师家长口中独立的代名词
"谧桉,明天有个转学生要来报到,班主任让你带她熟悉校园。"花店老板擦着另一扇玻璃门出来,随口说了一句,"高二(7)班新转来的,听说是从上海过来的。你明天上午去校门口接一下。"
杨谧桉缓缓收回视线:"知道了,李姨"
李娟是花店的老板,杨谧桉的父母常年在外,一般有空时杨谧桉就会来到花店买上一束花送给自己,一来二去的重复了两年之久,李娟便成为杨谧桉在淮城的知心大人,李娟没有自己的孩子,情感细腻的两个人便相互依靠,等小桉闲暇时会一起打理乎逢花店
"班主任说那孩子情况特殊,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让你多上点心。"李姨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看了她一眼,"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来自父亲的转账通知,附言栏短短四个字,干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好好学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小到大,她早默认了一件事:父亲的爱意,永远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热闹团圆是别人的特权,她能拿到的,只有每月按时到账的转账和偶尔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母亲会时不时的发来慰问,不温不热的问最近的状况,需不需要添置物品之类。
她转身走进花店内间。木桌上摊着一张淮阳附中校园地图,在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处花坛都标着工整的小字。她把地图折好收进帆布包夹层里,然后起身去给花架上的绿萝浇水。水流细细的,浇在土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这一刻也挺好”
这些鼓励的话会经常从杨谧桉的口中说出,如春风细雨,可以起到一时的自我安慰,可内心的空虚是冲不走的沉沙
“谧桉,来帮我搬下花”
“好”
花店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淮城夏天的傍晚拖得很长,七点多钟了天边还晕着一层橘粉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横过整条青石板路。街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水汽蒙蒙的玻璃橱窗上
杨谧桉关好店门,沿着老街往南走。路过那家快餐店的时候她没转头,步子也没慢下来,一直走到巷口拐弯才收回目光。巷子两边的墙爬满了常青藤,叶子密匝匝的,把路灯的光挡去大半,脚下昏暗。她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十多年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底,依稀记得杨谧桉与父母一同搬过来时,他们都满怀对未来的向往
“爸爸妈妈,等我长大要让你们都住上大房子,我们会很幸福”
“好呀,爸爸妈妈有桉桉真是最大的福分”
父亲爽朗的笑声的在巷道回荡“好,我们家谧桉之后是要做大事的人”
直到两年前,父亲出轨的消息传入母亲耳中,那一晚窗外商业街的喧哗也参透不了杨谧桉内心的平静,杨谧桉想了很多,但又好似什么没得到结果。次日一早,杨谧桉只看见父亲一人在客厅里坐着,相顾无言。
“桉桉,之后要照顾好自己...”
父亲便向门外走去,关门声很轻。杨谧桉环顾了下这本幸福的家,年幼时许下的祈愿只剩心口的堵塞。杨谧桉没有太多的情感向外界抒发,依旧一如既往的上下学,去花店卖花。
从那之后杨谧桉的话越来越少,对她来说最惬意的就是在阳台静静的看书听歌,低头做事比向他人让她感到更加舒适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她家住五楼,两室一厅,只有她一个人住。母亲再婚后搬去了徐市,父亲在浙州,这套房子留给她,每月按时打生活费。她一个人住习惯了,灶台是凉的,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和翻了一半的书
她开了门,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没开大灯,只开了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到窗边,看到远处几栋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
“我会幸福的,对嘛”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卧室。路过书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桌面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相册,封面深蓝色。她伸手翻开,第一页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约莫五六岁,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三个人都在笑
她看了几秒,合上相册,放回原处。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轻声对自己讲
“没关系,我一直会坚定选择你...早点睡,不早了。”
眼泪顺着泪沟缓缓流下,每一晚这件事儿都会重复上演,哄着杨谧桉进入梦乡,哭累了,便就睡着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海市
汤愈年蹲在行李箱旁边,栗色的微卷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睡裙,赤着脚踩在公寓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只旅行医药包,深蓝色的,拉链大敞着,里面分层码着好几个白色的药盒
“年年啊,东西都检查好没,明天去淮城要照顾好自己,遇到什么事儿要跟妈妈讲的,不要自己憋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不小了,有什么事儿我肯定会说的”
“这孩子...”
她把药盒一个一个抽出来,打开盖子,拿指尖拨了拨里面的药片。白色的小圆片整整齐齐排列在塑料凹槽里,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每种药都带够了三个月的分量,然后把盖子重新扣好,按顺序码回医药包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重复过太多次的熟练
窗外的浦江正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公寓在顶层,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江面上游船的彩灯移动得很慢,在黑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长串碎光。对岸张家嘴的摩天轮亮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汤愈年把医药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看了一会儿江景,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墨绿色的封皮,边角还包着透明的塑料膜。她坐在床沿上撕掉塑料膜,翻开扉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落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字每个字都圆圆的,笔画饱满
"8月31日,要转去淮阳附中。妈妈说小城节奏慢,适合我养病。希望能遇见温柔的人,记住所有美好。"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拿手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皮,塞进床头帆布袋的夹层里。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从小到大满怀幸福的房间。书架上大部分书已经打包寄走了,墙上贴着的几张照片也取了下来,只剩空空的相框留在原处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江面的光在天花板上流动,明灭不定。她侧躺着蜷起膝盖,把被子裹紧,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明天就要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