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湖庄园经营指南》金津钰生

9、厨师长阿立帕 人类仆人的

　　人类仆人的培训工作，我全权交给了娅利安。
　　自从前任女仆长米娅走后，我便将这个位置交接给了她。在我看来，娅利安的责任心甚至比米娅还要强上不少，各方面能力也非常出众，接任女仆长理所应当。
　　不过她有一个小缺点，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娅利安的这个缺点也许会在之后会造成一点点小小的麻烦——因为她，讨厌人类。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她从来没有把人类放在眼里，毕竟实际上，人类可以算作她的食物，但是众所周知，即便是食物，有些喜欢和讨厌的区别，所以问题就在于，娅利安非常讨厌人类——作为食物的讨厌。
　　对于讨厌的食物，每个魔的讨厌理由都不一样，所以我也从来没有询问过娅利安具体的原因，毕竟人类从食谱上已经消失很多年了，而我和大恶魔也从来不想尝试人类的滋味。大恶魔的看法是：“既然我已经有珍候鸟（一种肉质鲜嫩且极难捕捉的珍稀魔兽种鸟类）了，干嘛要去委屈自己，我的资产大概还够我挥霍几万年吧，没钱了可以找巨龙‘要’一点。”
　　感觉好像知道了当年巨龙为什么要跟恶魔开战。
　　扯远了。说回娅利安，尽管我曾经向庄园里的每一个非人类仆人（包括墩墩）都严厉声明，绝对禁止任何有可能伤害人类员工的行为，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哪个不长眼的人类冲撞了娅利安，她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怎么办？
　　大恶魔却对我的担忧嗤之以鼻：“连我都要乖乖听你的话，更何况是娅利安？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违背你的命令。你与其在这里操心她，不如替我操心一下另一件事。”
　　哦？真是稀奇，大恶魔竟然也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难道是光明神终于忍无可忍，要拉着他一起去下一个新世界同归于尽了吗？
　　大恶魔撑着下巴从窗台往外看去，看着楼下正在接受各种培训的人类们，幽幽的叹气：“哎，你觉得阿立帕会同意人类来改进他的菜色吗？”

　　答案当然是：绝对不同意。
　　阿立帕是我们庄园最后一位招募来的仆役，他入职的过程倒是和这些人类非常相似。鉴于庄园内精通厨艺的非人类仆人实在寥寥无几——充其量只能算是“能把东西煮熟”的程度，大恶魔觉得这实在配不上他高贵的深渊魔王身份。
　　“我竟然没有一名专门的厨师为我服务，这可太让魔发笑了，我认为寻找一名优秀的厨师长已经迫在眉睫了，你觉得呢无虑？”当时的大恶魔单手扶额装作非常烦恼的样子，我内心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谁知道他又吃错什么药还是受了什么奇怪的刺激。
　　不过对我来说，庄园能拥有一名正经厨师确实是件好事，所以我并没有否决这个提案。我通过暗黑物种之间的地下关系网散布了高薪招聘厨师的消息，而阿立帕，就是循着这个消息找上门来的。
　　那个时候大恶魔已经拒绝了一批又一批上门应聘的厨师，只能说虽然都是黑暗物种但是口味和口味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有些厨师崇尚“野性原生”，盘子里端上来的压根不能叫食物，只能叫猎物。血都还没流干，如果谁好心给盘子里的东西做个心肺复苏，说不定还能在光明神那里记上一笔功德。
　　另一些厨师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极其讲究“精致”。盘子里的装饰和食物完全混为一谈，吃之前可能需要做个脑筋急转弯，仔细分辨哪部分是摆盘、哪部分是食材。毕竟为了美观，有些摆盘是绝对不能咽下去的——我的意思是，如果吃错一口，可能需要冒一点不算致命的生命危险。
　　那段时间，大恶魔的肠胃和视觉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对此我深表同情，但鉴于这个愚蠢的提议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这也算自食恶果。毕竟，能看到深渊恶魔连续吃瘪，也是件难得的乐事。
　　就在我每天暗自看戏的时候，大恶魔的救星终于从天而降——字面意思上的，从天而降。阿立帕是走空运来的。
　　听起来很奇怪是吗？是的，我们当时也很奇怪，天上掉海鲜这种事我也是头一回见。
　　那天，大恶魔正好在面试他的第333位应聘者，这位是个罕见的“素食派”，虽然我对素食派并没有什么意见，但说真的，谁不会对恶魔吃素这件事产生一点疑问？而很显然的一件事是：大恶魔是妥妥的“肉食派”。所以他当时正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拒绝这位“素食派”厨师。正当这时，一个无比巨大的蛤状物直接从高空坠落，“轰”地一声砸穿了侧殿的三层楼顶，结结实实地砸在我们面前。
　　巨大的冲击力把所有人都砸懵了，而那位可怜的第333位面试者，则直接被当场砸扁了。
　　是的，他非常不巧地正好处在这个巨蛤的降落中心点。虽然很遗憾，但我也只能按流程给他的家属发放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聊表安慰。大恶魔也顺利逃过一劫不用接受“素食”的挑战。
　　而这个天降巨蛤，就是阿立帕。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的本体是一只远古巨蛤，外壳坚硬无比，这世上基本没什么东西能破开他的防御，就算是光明神亲自动手也不能一击击穿。正因为如此，他非常放心地让一位会飞的朋友从高空载了他一程，到了地方直接从高空降落（无防护版）。
　　“青丘的狐族和画皮鬼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在北边那片地界打得不可开交，旱魃和山鬼也趁乱搅进去捞好处。我可不想从那边的陆路走沾一身腥，还是空运方便一点。”
　　从坑里出来的阿立帕掸了掸衣角，对着我们如此解释道。
　　也不知道究竟是他这震撼人心的出场方式打动了大恶魔，还是他后来一骑绝尘的厨艺征服了对方，总之从那天起，我们就拥有了一位掌控厨房战场、说一不二的暴君大厨——阿立帕。

　　话说回现在。
　　等我接到薇理的紧急通知赶到现场时，阿立帕已经在厨房里大发雷霆了。起因是有几个笨手笨脚的人类打乱了他的备菜节奏，弄乱了食材，导致他无法分秒不差地将晚餐送到大恶魔的餐桌上。
　　这对于兢兢业业上千年，从未出现任何差错的阿立帕来说，简直是职业生涯的重大污点。
　　我踏进厨房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阿立帕在咆哮时，嘴里时不时迸出的细碎火星。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面前的几个人类已经吓得全部缩在墙角，低着头瑟瑟发抖。我敢保证，如果我再晚来一步，应该就能在厨房的地板上看到他们的身影了。
　　我立刻出声制止了阿立帕的怒吼。
　　“阿立帕，他们是新来的‘人’，对你的厨房不熟悉是正常的。你应该做的是正确引导他们，而不是在这里乱发脾气。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的情况发生。”
　　我刻意加重了“人”这个字眼，希望阿立帕能稍微收敛一下他的臭脾气。毕竟，我可不想明天一早起床，就在会客厅里接待一堆来自各个机构、来者不善的维权访客。
　　阿立帕重重地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我太了解他了。对于美食和厨房，他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绝对掌控欲，即便是大恶魔亲自出面，恐怕也无法轻易让他妥协——不然大恶魔也不至于被逼着吃了好几百年的同一套菜单。所以从一开始阿立帕就是极力反对庄园开放的那一批仆人，虽然他对于人类本身没有什么意见，但对于人类会打乱他的节奏这点意见非常大。
　　但长此以往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庄园还要不要运转了？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抛出了我的底牌：“你可以从中挑选三个你觉得顺眼的人留在厨房帮忙。至于其他人，我不会再把他们安排到这里。如果你连这都不同意，那很好，我会立刻挑选一批人组成一个全新的厨师团队。从今以后，你的厨房只负责庄园仆人们的日常伙食，瑟尔的专属食物，将由新设立的小厨房单独提供。”
　　此话一出，阿立帕的脸上顿时交织出愤怒与憋屈两种极端的情绪。
　　很显然，如果让阿立帕去给“区区人类”做饭，无异于贬低他的厨艺，而贬低他的厨艺就等同于侮辱了他的自尊，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忍无可忍的。
　　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也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在他高达两米的魁梧身躯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下，周围的人类连大气都不敢喘，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物理憋气了。
　　人类为了微薄的薪水能展现出的抗压能力，有时候确实让人咋舌。
　　“白无虑，你这是什么意思？”阿立帕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咕噜声。
　　“就是字面意思。”我完全无视他的威压，“你不需要做出什么改变，这几个人也会乖乖听你的差遣。你依旧是这个厨房里绝对的老大，留几个人给你打下手不会有什么坏处。我们之前已经就庄园的改革讨论过了不是吗？瑟尔本人也是完全同意的。”
　　听到大恶魔的名字，阿立帕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迫于我的压力和威胁，他最终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气。作为不甘心的回应，他用力地冷“哼”了一声，随后粗鲁地伸手一指。
　　“就他们！”虽然很不高兴，但阿立帕也并不是随便挑的，他绿色的眼睛巡视过几人，“希望你们几个机灵一点，要是你们影响到我的烹饪，扰乱厨房的秩序，那下次见可能就是油锅里了。”
　　我看了看他挑中的人，陶苏就是其中之一，以及另外两名看起来干活比较麻利的男性，我记起来好像之前在他们的简历里看过，他们曾经在厨房有过一定任职经验，看来这些经验现在发挥了作用。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结果跟我预想的基本一致。
　　至于阿立帕的威胁，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虽然阿立帕表面上看起来是个脾气火爆的家伙，但实际上他是不会随便动手的类型，论安全性，说不定厨房才是整个庄园最安全的地方。
　　“好的阿立帕，都听你的，剩下的人我会安排的，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了，感谢你的配合。”
　　等阿立帕满脸阴沉地转身去检查锅里的汤后，我走到那几个被吓得不轻的人类面前，开始了我的安抚工作。
　　“非常抱歉，让各位受惊了。我们的厨师长在专业领域有些自己的小脾气。为了弥补，我会给各位发放一点精神补偿金，希望你们能原谅他刚才的失态。”
　　陶苏不愧是我当初一眼看中的优秀人类，她调整状态的速度快得惊人，立刻摆了摆手：“没事的白先生！我都懂，有真本事的顶级大厨脾气都挺古怪的，我都习惯了。”
　　另外两位被阿立帕挑中的人类也接话道：“对的，厨师长虽然有点……但是主要是我们出了问题，而且平时也不这样，还会教我们真东西。”
　　这两位人类并不是什么厨师学校出身的，而是通过拜师学习厨艺，但是并不是每一位老师都会认认真真毫无保留教给徒弟知识，所以遇到阿立帕这种愿意教、愿意指导还不要钱的老师，其实他们还是挺高兴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绝不是阿立帕可以横行霸道的理由。只希望经过这次敲打，他能稍微改一改他那要命的脾气。
　　“非常感谢你们的体贴和理解。我相信，阿立帕很快会被你们的努力打动的。”我微笑着回应。
　　毕竟，如果再出乱子，他真的就要失去他的厨房掌控权了。
　　陶苏不知道是不是把我的客套话当真了，她突然两眼放光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某种狂热的斗志。
　　该怎么说呢……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管家，我总觉得她这副充满干劲的样子，哪里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