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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虚奉婆礼,忍气做浮名 暮色垂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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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夕晖敛尽,府中灯笼次第亮起。
顾砚臣午后便遣人备好车马、收拾旧宅,直至傍晚,终于将顾老夫人接入明晏公主府。
入府之前,楚晏早已提前吩咐萧禾,今晚家宴务必丰盛周全。
“传膳,菜式备齐、荤素均匀、汤点精致,按着府中最高家宴规制来,不必俭省。”
既是做戏,便要做全套。
既要安抚顾砚臣尽孝之心,也要堵上这位乡野老夫人的口舌,撑足阖家和睦的假象。
萧禾领命,亲自督办后厨,一一核查菜式、摆盘、暖盏,半点不乱,分寸周全。
府门之外,车马停落。
顾老夫人一身半新布衫,面容黝黑粗粝,带着常年田间劳作的风霜,眼底藏着小农人的精明与浅薄。
初入金碧辉煌的公主府邸,她目光四处打量,眼底藏不住艳羡,又隐隐端起一身“顾家老母”的长辈架子。
顾砚臣步步小心,在旁低声叮嘱,再三示意母亲谨言慎行、切勿失礼。
楚晏一身端庄常服,神色温婉平和,全然是温顺儿媳姿态,亲自移步上前。
不等老夫人开口,她主动俯身,抬手轻轻搀扶住老夫人臂膀,语态柔和得体:“母亲一路劳顿,一路辛苦。”
姿态恭顺、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老夫人被这一声母亲喊得身心舒坦,瞬间底气更足,微微昂首,摆出十足长辈威仪,慢悠悠随着楚晏步入饭厅。
顾砚臣跟在身后,心头微松,又隐隐忐忑不安。
偌大饭厅灯火通明,满桌珍馐罗列,热气袅袅,菜式精致丰盛,远超寻常官宦人家宴席。
众人落座,尊卑有序。
楚晏居主位侧席,顾砚臣陪坐,顾老夫人端坐长辈之位。
开席之后,宫人垂手侍立,静默无声。
萧禾立于殿侧,不近不远,恪守掌事本分。
只是每待菜式上新,他便执筷上前,稳稳为楚晏布菜,挑的皆是适口、清淡、不燥不腻的菜式,贴合她畏热忌燥的体质,岁岁如此,已成习惯。
他动作自然、稳妥细心,满眼皆是经年不改的妥帖守护。
可落在顾老夫人眼里,却格外刺眼。
乡野出身的妇人,一辈子信奉“妻随夫、妇侍君、下人奉主”,从未见过堂堂主母、当朝公主,反倒由一个男侍近身布菜、事事伺候。
看着萧禾一次次躬身抬手、细心侍奉楚晏,老夫人脸色渐渐沉了。
几杯汤羹落肚,她终于按捺不住,当着满桌饭菜、当着儿子面,开口出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长辈训诫:
“公主如今既嫁入顾家,便是我顾家儿媳。”
“妇道人家,当懂持家侍奉、相夫敬老。哪有让外男日日近身伺候、还要旁人替你布菜的道理?”
“往后这些琐事,你自己多做些,好好伺候夫君、侍奉家事,才是正理。”
话说得直白粗鄙,带着根深蒂固的旧俗偏见,句句压尊卑、论媳妇本分。
顾砚臣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大骇,冷汗一瞬浸湿脊背。
他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母亲不知眼前人是权倾朝野、圣宠无双的长公主。
她这番直言训诫、以下犯上、妄论主母规矩,简直是祸从口出。
顾砚臣浑身僵硬,几乎要跪地请罪。
可下一瞬,楚晏淡淡垂眸,语气温和顺从,没有半分动怒,甚至微微颔首,恭顺应声:
“儿媳遵命。母亲教诲,儿媳记着了。”
一句温顺应答,坦然接下所有训责,半点锋芒不露。
顾砚臣瞠目结舌,满心惶恐又错愕。
他从未想过,素来尊贵凛然的长公主,竟会忍下这番粗鄙指点、甘愿屈尊应下儿媳本分。
而一侧立着的萧禾,闻言指尖微顿。
他极轻、极稳地收回碗筷,不再上前布菜。
他懂公主演戏的分寸,懂她此刻要的是阖家温顺、无一处破绽。
老夫人挑刺,他便第一时间收敛所有近身伺候,不给旁人再挑半分口舌的余地。
萧禾退立回原位,垂手肃立,静默如常。
紧接着,楚晏抬筷,主动为顾老夫人布上精致菜式,姿态温顺得体,笑意浅淡:“母亲多食。”
礼数周全,姿态谦和,完美演绎出温顺恭良、敬老守礼的儿媳模样。
顾老夫人见状,心底气焰顿时尽数抚平,愈发笃定自己能拿捏得住这位皇家儿媳,眉眼间架子更足,心安理得受着她的侍奉。
一顿家宴,吃得顾砚臣步步惊心、坐立难安。
他全程悬着心,生怕母亲再出言无状,生怕公主隐忍到头骤然动怒。
可楚晏自始至终,体面周全、温和有礼,半分差错不出。
宴罢撤席,夜色更深。
楚晏依旧亲自引路,陪着顾老夫人去往隔壁僻静院落,亲自安顿起居,叮嘱宫人好生伺候,日用供给一概从优。
全程温柔和顺,毫无主母威压。
待一切安置妥当,老夫人歇入内室,终于只剩主仆三人。
顾砚臣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深深躬身一揖,满心愧疚、满心感激,低声叩谢:
“臣谢公主宽宏大量!家母粗鄙无知、言语无状,今日冒犯公主,公主却百般包容、体面成全,臣……万分惶恐,亦万分感激。”
楚晏立于廊下,晚风轻拂,神色早已褪去方才温顺假面,恢复淡漠清冷。
她淡淡开口,云淡风轻:“无妨。”
顿了顿,她眸光清淡落向顾砚臣,字字沉稳,立死底线:
“今日初次入府,初次言语,本宫可以容。”
“往后你记住。”
“安分守己,万事皆宁。”
“若再仗长辈名分、恃虚浮辈分,在本宫府中妄议规矩、乱挑是非——本宫便不会再这般好说话了。”
温和是演的,包容是假的。
底线是真的,惩戒也是真的。
顾砚臣心底一凛,瞬间彻底清醒,连连垂首:“臣谨记!臣必定严加管束家母,终身安分,绝不再让今日之事重演!”
他再不敢多言,躬身告退,匆匆回院管束母亲。
庭院晚风寂静,灯火幽幽。
前院闹剧落幕,虚礼散尽。
廊下只余楚晏与萧禾二人。
无人的地方,不必演戏,不必温顺,不必隐忍。
萧禾静静立在暗影里,眸光沉沉,无声望着她。
他亲眼看着她为了一场虚假婚姻、为了无谓朝野体面,屈尊扮儿媳、忍下粗鄙训责、收敛所有锋芒。
他知晓她今日所有忍让,皆是权衡大局。
可依旧,心底酸涩沉沉,疼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