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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虚设婚契,暗灼掌事心 西山行宫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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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行宫夏夜盛宴,灯火绵延十里,流萤映廊,笙歌婉转。
随行宗室、文武官员、世家子弟尽数列席,殿中珍馐罗列,玉盏流光,一派太平闲适的避暑夜宴光景。
楚晏随帝入座,身侧玉席生凉,玉佩镇燥,经昨日一番病发、皇兄特赐至宝,她气色舒缓许多,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浅淡倦色,静静倚坐席上,淡漠旁观满堂热闹。
自此前射果折辱众世家之后,京中权贵再无人敢轻易在明面上攀附、妄议长公主婚事。
可今夜筵席齐聚宗室百官,闲谈之间,终究绕不开婚嫁子嗣、年岁归宿的话题。
几位宗室老臣席间闲谈,语气温和,看似随口规劝,实则旧事重提。
皆道长公主年岁渐长,孤身无配,皇家长姐迟迟未定归宿,终究是朝堂一桩憾事,恳请圣上早日为长公主择一门得当良缘,以固尊荣、全礼数。
众人言语委婉,却字字指向——长公主该配驸马了。
楚晏垂眸执盏,眼底毫无波澜,只淡淡看着杯中晃漾的酒光,全然懒得理会。
这群人从前嫌她粗野、辱她孤苦,如今敬她权势、盼攀皇亲,嘴脸反复可笑,她早已无心周旋。
可旁人听听便罢,帝王却真正上了心。
楚珩侧目看着身侧静坐无言的妹妹,心中轻叹。
阿晏年少坎坷,常年身缠毒疾,半生飘零,归国后步步惊心、负重前行,如今权势安稳、圣宠滔天,唯独终身大事迟迟未定。
于皇家礼制、于她余生安稳,终究不妥。
楚珩沉吟片刻,温声开口,语含真切期许:“阿晏,众臣所言虽俗,却也是真心为你考量。你年岁已长,孤身居府终究清冷。今夜筵席子弟俱全,你且放宽心,顺眼的便多看两眼,朕可为你从中物色,择一良人托付。”
这话温和笃定,已然坐实了圣上决意要为长公主选驸马的心思。
一语落定,满席瞬间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楚晏身上,或艳羡、或试探、或暗藏攀附之心。
而端坐席中的楚晏,心头瞬间转过千般算计、万般盘算。
她太清楚皇兄性情。
皇兄仁厚心软,一旦起了为她择婿的念头,便绝不会轻易搁置。与其日后被皇兄、被朝臣层层挑选,塞来一群野心勃勃、家世厚重、难以掌控的世家嫡子,处处掣肘、惹来麻烦,不如她今日亲自选定。
她要的从不是良人、不是情爱、不是相守。
她要的是——一尊傀儡,一场虚婚,一个挡尽天下聒噪的摆设。
驸马人选,家世不能太高,以免势大难治、日后干涉她权柄;
亦不能太低微,以免辱没皇家体面、惹人非议。
最好便是中层微官、家世寻常、无深厚根基、无滔天野心、性情温顺、可控可弃。
得一个有名无实的驸马,挡尽朝野所有联姻烦扰、堵死所有是非口舌。
婚后互不干涉、各行其路,他享尊荣虚名,她得清净自在。
这是眼下最省心、最稳妥、最合她心意的法子。
一念既定,楚晏心底已然谋定全局,面上依旧淡漠如水,不动分毫。
满堂世家子弟皆屏息端坐,个个暗自挺胸端正,期盼能被长公主看中、被圣上垂青,一跃登天。
唯有萧禾,立在楚晏身侧寸步不离。
他垂首躬身,身姿恭谨如常,目光却始终落于她裙边,心底隐隐发紧。
他听得分明,圣上要为她择婿。
听得分明,满堂之人皆盼着成为她的驸马。
心口深处,有一丝隐忍的涩痛缓缓蔓延、灼烧、沉坠。
他无声敛眸,压下所有不该有的心绪、不该有的醋意、不该有的贪念。
他是臣,是仆,是掌事。
此生只能守,不能争。
只能护她安稳,不能占她余生。
宴席过半,众臣敬酒往来,歌舞升平。
人群末尾,一名文职小官起身奉酒。
乃是翰林院编修,年方二十三,家世清白、无世家朋党、无朝堂根基,官位不高不低,进退合宜。
样貌周正、性情温驯,行礼恭谨,眼神干净,无半分贪婪觊觎之色。
恰好撞入楚晏眼底。
就是他。
完美契合她心中所有条件。
无威胁、无牵绊、好掌控、可虚置、可安放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契。
楚晏眸心微动,淡淡抬眼,目光在那人身上稍作停留。
仅此一瞬的侧目、一瞬的留意,极淡极轻,旁人难以察觉。
可楚珩身在帝座,时时留意她神色,瞬间捕捉到这细微动向。
帝王心下了然,顺势含笑开口,朗声询问:“阿晏可是觉得,翰林院顾编修尚可?”
满堂一瞬寂然。
那名顾编修浑身一怔,满脸错愕,猝不及防抬头,全然不敢相信圣上竟会点到自己。
楚晏敛回眸光,神色恬淡从容,不否认、不直白应承,只微微垂眸,轻轻一语:“看着尚可。”
三个字,温和平淡,却等于默认。
楚珩见状再不犹豫,龙颜舒展,当即拍板定论,金口赐婚:
“既然阿晏合意,朕今日便赐婚——翰林院顾砚臣,婚配明晏长公主!”
“择吉日备礼,按期完婚,赐驸马虚名尊荣,入公主府安居!”
金口一出,满殿哗然,随即全员恭贺跪地。
“臣等恭贺公主!恭贺驸马!”
声声恭贺响彻殿宇,喜庆满堂,喧嚣落耳。
顾编修惊喜交加,恍惚跪地谢恩,如坠云端。
唯有立在最侧、无人在意的萧禾。
周身寒凉一瞬浸透四肢百骸。
他依旧躬身垂首,身形笔直、分寸不乱、无半分失态。
无人看见他眼底瞬间覆上的暗沉涩痛,无人看见他指节悄然攥紧,无人知晓他胸腔翻涌的酸涩与蚀骨醋意。
他听懂了。
公主是故意的。
她快速物色、当场选定、顺势接下赐婚,步步筹谋,滴水不漏。
她要一场空婚、一场虚契,要一个无关紧要、可以全然掌控的傀儡驸马,只为堵死天下人嘴,换余生清净。
道理他都懂,心智他皆清明。
可心口依旧疼得发闷、灼得发慌、涩得发苦。
哪怕是假婚、是空名、是摆设。
那也是——她的驸马。
是世人公认、圣旨钦定、名正言顺伴她余生的人。
灯火煌煌,笙歌沸耳。
满堂皆喜,唯他一人,心底风雪骤落,酸涩沉灼,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