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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权柄归寒府,浊酒碎旧情 漫天风雪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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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风雪依旧,皇城长街覆满厚雪,宫灯昏黄,投下两道单薄孤寂的人影。
楚晏领了帝王亲手交付的监察权印,沉甸甸的玉印揣在袖中,冰凉刺骨,半点也熨不热她心底寒凉。
旁人得此代君理事、制衡朝野的至高权柄,理应欣喜振奋,可她自踏出御书房那一刻起,眉眼间便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心事沉沉,一路沉默无言。
萧禾紧随她身侧,半步不离,一路默默替她挡下迎面风雪。
他看得清楚,她没有半分重掌大权的快意,反倒浑身萦绕着压抑的沉闷,垂眸时眼底藏着浓重的低落。他猜不透御书房内君臣兄妹究竟说了何等话,只满心担忧,却不敢贸然开口问询,唯有静静相伴,护她踏雪归府。
一路行至长公主府,府中终年不燃炉火,寒气侵骨,四下冷清死寂。
楚晏刚踏入内殿,便侧过身,语声沙哑,淡淡吩咐:“备酒。”
萧禾脚步猛地顿住,眉头骤然蹙紧,立时上前半步,语气满是焦灼劝阻:“公主不可。酒性燥热,极易引动血脉里的蚀骨毒,一旦发作,苦楚难捱。往年宫宴之上,您也仅浅沾一两口便作罢,今日万万不可贪饮。”
这话落在楚晏耳中,本就积压满胸的委屈、心寒瞬间翻涌上来,她猛地抬眼,眸底浮起一层戾气与酸涩,语气冷硬:“我要酒。”
萧禾见她神色不对,心底疼惜,却依旧耐着性子规劝:“属下知晓您心中烦闷,可身体为重,何苦拿自身顽毒赌气。”
“赌气?”楚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眼底翻涌着积攒已久的委屈,“我何曾是赌气。”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落雪,过往岁月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浮上心头。
当年她自北境七载炼狱归来,满身伤痕,身中无解媚毒,受尽非人折辱。皇兄初见她时,满心疼惜,百般宽慰,许诺往后万事皆有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那时她掏心掏肺,满心满眼只有这位一母同胞的兄长。
知晓他帝位,根基不稳,宗室藩王暗中谋逆,朝堂世家处处掣肘皇权。皇兄天性仁软,面对叛乱宗亲,只愿流放宽赦,不忍痛下杀手。
可她清楚,留着那些暗藏反心的宗室,他日必成大祸,会生生动摇他的江山。
她甘愿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扛下所有杀伐骂名,以雷霆手段清剿作乱宗亲,斩除祸根,替他扫清所有皇位隐患,让他端坐龙椅再无后顾之忧。
她以为自己倾尽所有,为他劈开前路,兄妹二人的情分只会愈发深厚。
可到头来,他只看见她手上鲜血,只觉她手段狠戾、心性寒凉,忌惮她手中监察权过重,朝野百官皆畏她威势,隐隐生出制衡防备之心。
楚晏何等傲骨,察觉出兄长心底的隔阂与猜忌,不愿君臣兄妹彼此生嫌,索性主动上交全部监察权柄,收敛一身锋芒,闭门居于公主府,甘心做闲散长公主,不再插手朝堂纷争。
她主动放下刀刃,是顾念亲情,是体谅他身为帝王的难处。
而今不过短短数月,群臣逼储、后宫纷争四起,朝堂陷入困局,他独木难支,孤立无援,转头又寻到她,亲手将权柄再度塞回她手中,让她再次拿起屠刀,替他镇压朝野乱象。
从前是她心甘情愿,不求分毫回报,主动为他披荆斩棘。
如今是时局困住帝王,他万般无奈之下,才想起世上唯有她能扛下脏活、担下骂名,被动将刀递到她手里。
一主动,一被动。
从前的疼惜真挚不假,如今的权衡利用亦真切刺骨。
那份年少相依、共渡苦难的兄妹情,在至尊皇权面前,终究隔了一层跨不过去的沟壑,越来越远。
满心郁堵无处宣泄,心口酸胀得几乎喘不上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萧禾看着她惨白落寞的侧脸,虽不懂她心中层层叠叠的苦楚,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深入骨髓的伤心。心口一揪,再不敢多劝半句,躬身应声,转身去取藏于库房的陈年浊酒。
不多时,萧禾捧着酒坛与两只白瓷酒杯折返内殿,小心翼翼将酒置在案上,垂手立在一旁时刻待命,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满心疼惜无措。
楚晏抬手掀开酒坛封泥,浓烈燥热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全然不顾会诱发体内毒素,自顾自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水灼烧喉咙,滚烫气息顺着血脉四下窜动,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绷不住,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凉的案几上。
她一杯接一杯,边饮边落泪,压抑许久的低声哽咽,在空旷寒凉的殿内轻轻回荡。
“当初我从北境归来,他心疼我七年苦楚,说万事有他。”她语声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皆是心酸,“我为他屠尽叛党宗室,扫清朝堂隐患,甘愿做他手中刀,半点不曾计较得失。可他嫌我心狠,忌惮我的权柄,我便主动交出一切,闭门避世。”
“如今朝堂出了乱子,他无人可用,才想起我这把刀,又将权柄塞还给我。”
楚晏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指尖冰凉,眼底满是怅然落寞:“原来兄妹骨肉,终究抵不过皇权权衡。当年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早就回不去了。”
萧禾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借酒消愁、泪流不止的模样,心底疼得发紧,却寻不出半句宽慰的话语。
他知她与圣上之间诸多过往纠葛,只能默默守在身侧,备好凉水与醒酒的凉膏,随时等候差遣,寸步不离贴身伺候,任由她将积压心底所有委屈,尽数借着烈酒与风雪,尽数宣泄而出。
殿内寒气深重,烈酒燥热翻涌,毒素隐隐在经脉里隐隐躁动。
可此刻楚晏全然不在意身上隐患,满心只剩亲情凉薄带来的蚀骨伤心。
重握权柄又如何,江山安稳又如何,当年那个会真心疼惜她苦难的兄长,早已被九五之尊的权位,隔在了遥遥宫墙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