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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公心询士卒,寒卒拜旌麾 三日朝夕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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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朝夕共处,楚晏早已彻底融进朔方军营的骨血里。
她不居尊位、不摆威仪,日日随士卒披霜出操、顶风列阵,招式生疏便听新兵指点,体能不济便咬牙跟上,三餐同粗粝、夜卧伴寒帐。温柔谦和、坦荡真诚,全无半分皇室贵胄的骄矜,只余□□恤士卒、共情苦寒的赤诚。
全军上下,从青涩新兵到戍边老兵,人人心悦诚服,心底的戒备、拘谨、隔阂尽数消融。昔日畏惧森严的公主,如今是他们愿意敞开心扉、甘愿誓死追随的主上。
也正因这份彻底的亲近信任,朔方层层掩盖的暗腐黑幕,被她从底层一寸寸剖开。
士卒闲谈无忌,句句皆是实情:账册虚填足额、物资层层克扣、抚恤截留不报、战功私吞私授、将官结党营私,高层日日演戏装清谨,底层岁岁熬苦寒。雁门是明贪,云中是明骄,唯有朔方,是以伪善藏巨恶,以清白掩浊污。
连日蛰伏摸底,人证、口述、暗卫搜得的隐秘账底、截留物资的藏匿据点,桩桩件件,皆成铁证。
收网之机,已然成熟。
这日午后,校场无风,全军列阵肃立。
朔方主将李崇山率一众偏将、参军立于前列,依旧是往日恭顺谦卑的模样,躬身垂首,仪态无懈可击,心中笃定自己账册完美、口径统一,公主无凭无据,终究奈何他们不得。
他们尚在做着蒙混过关、安稳掌兵的美梦,全然不知自己经年的伪装,早已被最不起眼的底层士卒,尽数戳破。
楚晏立在高台正中,素衣临风,眉眼清和平淡,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只如平日那般温润从容。
唯有身侧寸步不离的萧禾知晓,她眼底温和之下,是覆顶的凛冽锋芒。连日苦寒操练、心绪隐忍探查,早已牵动毒根,她肌理暗藏燥热,全凭意志强行压制,不肯显露半分疲态。
他依旧静默伫立,贴身护持。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身形气息,指尖暗蓄药力,随时待命为她压毒固本,同时心底藏着一丝极淡的酸涩。
这几日,将士与她日渐亲厚,练剑近身指点、膳间争相分菜、闲谈无话不谈,人人皆可坦荡亲近她、侍奉她。唯独他,恪守尊卑分寸,步步退让、句句守礼,只能将十年生死相伴、满心疼惜爱恋,尽数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独自隐忍、独自消化。
微酸心绪沉沉敛下,他只余纯粹护主,静待她发落全局。
楚晏眸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前列神色伪善的将官,最终落向阵列中千千万万普通士卒,声线清润坦荡,响彻整座校场:
“本宫巡边至此,查雁门贪腐蛀军,肃云中骄惰军纪。原以为朔方军纪规整、账目清白,是边关表率。”
“可连日与诸位同操同食、体察实情,方才知晓,朔方之弊,藏于假面之下,祸于人心深处。”
她字字平和,却句句落地惊雷,“高层虚耗公帑、截留物资、私吞战功、欺压兵卒,以完美文书掩经年浊乱,以恭顺姿态欺瞒朝堂。尔等浴血戍边、死守极北,拼性命护山河安稳,却终年受累、受尽盘剥,何其不公。”
全场寂静,士卒眼底积压数年的委屈、愤懑尽数翻涌,抬头望向高台那道清瘦孤挺的身影,满眼信赖。
李崇山等人面色骤僵,心底慌意骤起,再也维持不住从容恭顺的假面。
不等他们开口辩驳,楚晏已然话锋一转,秉持公心、征询军心,落落出声:
“军中主帅,掌一营生死、辖一方边防,需得军心所向、德行配位、体恤士卒、恪尽职守。”
“今日本宫不问资历、不问品阶、不问家世,只问军心。”
“朔方大营,上下数千将士,你们心中,谁堪胜任主帅一职,可举荐贤能,直言无妨。”
一语落下,全军哗然。
从古至今,边关主帅要么朝堂空降,要么资深将官承袭轮替,从未有过询士卒、举寒贤、凭民心定主将的先例。
一众高阶将官脸色青白交加,满心不甘却不敢出言阻拦。公主此举,顺军心、合公道,光明磊落,无人可驳。
短暂沉寂后,阵列中声音层层叠起,起初细碎,而后愈发整齐、愈发笃定。
“末将举荐陈校尉!”
“唯有陈校尉堪当主帅!”
声声推举,不约而同、万众同心。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阵列中后列一名身着普通甲胄、身姿沉稳挺拔的中年将领。
此人名为陈默,仅是朔方一名寻常校尉,无显赫家世、无高层靠山、无进阶捷径,资历平平、品阶不高,常年驻守底层,不争功、不结党、不媚上官。
他治军宽厚公允,待士卒体恤温和,从不克扣分毫粮饷,从不抢占半分战功,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苦寒守边数年,默默护着麾下一众小兵,是整座黑暗朔方军营里,唯一干净赤诚、深得底层人心的良将。
在所有高阶将官日日演戏营私、鱼肉士卒之时,唯有他守着本心、护着兵卒、恪尽职守。
陈默骤然被全军推举,一时怔在原地,错愕抬头,全然未曾料到自己一介无名寒将,竟得全军上下一致信赖举荐。
楚晏静静看着他沉稳端正、不骄不躁的模样,又望着全场万众同心、无一异议的军心,眼底漾开一抹笃定清明。
她要的从不是资历显赫、根基深厚的权臣大将,而是心向家国、体恤士卒、清白公正、军心归向的守边之人。
资历可积、官位可升,唯本心良善、公道赤诚、得兵卒真心拥戴,最是难得。
楚晏当即抬手,落音铿锵,当众定局:
“好。”
“军心所向,即是天道。”
“既然全军举荐陈默,公允无私、众望所归,本宫便顺应军心,破格擢升。”
她眸光凛冽,扫过前列一众脸色惨白的旧将,字字分明:
“即刻罢免李崇山朔方主将之职,连同所有涉腐结党、蒙蔽朝堂、欺压兵卒的将官,尽数羁押候审,清查所有赃款、截留物资,一一追责,绝不姑息!”
“即日起,由陈默暂代朔方主帅,全权执掌大营军务,重整军纪、清肃积弊、补发士卒亏欠、规整戍边值守。”
“待本宫回朝,必上书圣上,正式册封其位,嘉其守边赤诚。”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李崇山等人浑身冰冷,数年苦心经营的假面权势,一朝尽数崩塌。他们机关算尽、伪造清白、串供演戏,终究输给了自己常年欺压的底层军心,输给了公主公正无私、俯身察民的坦荡格局。
陈默怔神片刻,当即跨步出列,单膝跪地,铁甲磕地,声线沉稳赤诚,满含敬畏感激:
“末将陈默,谢公主知遇破格之恩!末将此生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整肃朔方、善待士卒、死守边关,绝不辜负公主信赖、全军厚望!”
“我等谨遵公主谕令!誓死追随新帅,守我极北山河!”
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声震云霄,浩荡铿锵。
朔方经年伪善浊乱,一朝清肃;层层黑暗假面,一朝撕碎。
高台之上,楚晏望着万众归心的盛景,眼底锋芒渐敛,微微松了口气。心绪一弛,体内蛰伏多日的毒热瞬间翻涌而上,顺着血脉灼烧肌理,身形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晃。
身侧萧禾眸光骤紧,几乎本能抬手欲扶,又生生按住分寸,只快步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温声问询,掌心暗抵微凉气息,默默为她承压稳脉:
“公主,撑得住吗?毒热又躁了。”
无人察觉这细微动静,无人知晓这位一朝定军心、肃千军的长公主,正独自强忍蚀骨剧痛,以病骨撑大局,以温柔破黑暗。
楚晏微微颔首,侧眸看他,眼底藏着一丝唯有他可见的浅淡倦意,轻声低喃:
“无事,终是……清了。”
萧禾垂眸凝望着她强撑的侧脸,心底酸涩疼惜翻涌,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早已消散殆尽。
世人敬她、爱她、追随她,皆是敬她威仪、感她恩德。
唯有他,看透她所有温柔之下的铁血隐忍,看懂她所有坦荡背后的血泪煎熬。
边关三营,雁门肃贪、云中正心、朔方清奸。
北境表层所有明浊暗弊,尽数肃清。
可两人心底皆清楚,表层军纪可整、军营可清,那深埋敌国、纠缠她半生的剧毒隐患、番国祸心、当年未绝的恩怨阴谋,依旧蛰伏暗处,从未消散。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北境已宁,暗流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