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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暂别 几乎与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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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泉子同一时间,道长也在自家被父亲告知了泉子即将出掌伊势神宫一事。
「省得她整日在京里招猫逗狗,白吃老夫的大白米饭!」于正堂摒退了左右,兼家对着担任大巫女保护人的小儿子破口骂了声,「安倍晴明养的,果然都是些小臭狐狸!」
关于这一点,道长多少还是无话可说的。毕竟宫里不方便用术,泉子的请假条、威胁信和欠债单,都是经他手送的。不过,道长还是假装听不到父亲的怨言,问:「是为了僧兵的事吗?」
地方豪族蓄养武士以私斗的事,时有发生,各大寺庙所拥的僧兵所造成的纠纷也不遑多让。前者能以官位和政事压制,后者却占了神权,朝廷不好强加干涉。如要抗衡,作为成千上万本地神社之首、皇族宗庙的伊势神宫,正是为朝廷张目的最恰当之选。
从前用不上此计,是因为神祇官与太政官因皇统内斗,指挥不动,且神祇官的威势也日渐不及兴盛的寺庙。可现如今,属于他们藤原家的伊势大巫女,天下闻名。
「大巫女的武力我也见过,那丫头吃不了亏的,就让她去吧!」兼家拿起鲜果饮子,轻呷了口。
「父亲大人,我能够明白您的考量,只京城安稳未满二载,大巫女留京可以……」
「京里有安倍晴明。」兼家打断了儿子的话,「我的治世,有安倍晴明就够。至于大巫女,是留给你们的。」
道长微怔,定定地望着父亲。
鲜绿的竹帘半卷,斜阳在浅色的檀木地板上打下一道道的阴影,若有若无的熏香缭绕在鼻息间,几近夺去呼吸。
「等老夫死后,老夫的继承人会将大巫女召回,这是留给你们施恩的空隙。」兼家放下饮子,十指交叉于身前,偏粗的双眉不怒自威,「至于这个施恩的人,是道隆、道兼抑或是你,那就是你们的事。不愿意大巫女离开你的话,就等你坐到老夫的位置再说话吧,道长!」
「……」一瞬间,道长褪去所有的表情,端正的五官显得格外冷淡。
黢黑的双眸,不闪不躲地与父亲凌厉的目光对视。
半晌,道长说:「我与父亲大人和姐姐都说过很多次,不要动我的人。」这样说着,他却俯身低头,「只似乎是被误解了。您说笑了,父亲大人,儿子自然是以大哥马首是瞻。」
看着正室三子中最小的一个行礼告退,藤原兼家在没人的内室里冷哼一声。
「他的生母明明如此温良敦厚,」兼家复又拿起饮子,以匙轻拨果渣,「这小子是哪来的臭脸!」这样说着,他的嘴角却是微扬。
在兼家的逼迫下,道长依旧没落半点口实。
「少爷!?」等在院外的侍者,却见道长快步出来,脸沉如水。
「备马。」道长直往大门而去。
侍者半句都不敢多言,连忙跑着跟上。
道长来到安倍宅邸时,泉子已坐在了池塘边上,正候着他。艳红的逢魔时刻,掩去了大巫女亮泽的黑发和白晢得奇异的肌理,只余如山峦、似竹节的侧影轮廓,恍惚与四年前廊上的白衣女童毫无分别。道长在院门边停住了脚步,注视着泉子。
「我知道老师和摄政在想甚么。」泉子却已知他的到来。她拿了根半枯的草叶,胡乱编织,「但我要离京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不是因为害怕被朝臣利用而逃走的哦,道长不要总将所有事都揽自己身上。」
待气息定下,道长举步跨过门槛。走至泉子身旁,在她的一臂之遥处,道长学着她的样子在大石上坐下。
「我知道,与其说是被朝臣利用了,我想应该说是泉子和晴明大人在利用朝廷吧。」在道长看来,这两师徒是在借用皇气和国运去试探天道的底线,「现在的离去,用泉子的话来说,就是用完了就扔吗?」
泉子笑看了他一眼,「我早说了,我走的每一步不能都赖命运的安排。」折坏了的草条被她团成团子,抬手扔进湖里,轻咚的一声,「选定斋王是我权衡下的结果,出言打压花山法皇是我心有不忿,没对大中臣氏穷追猛打,是因我顾念他们对佃农不错。狗天道给的环境和性格,再透过我的手做下,我和老师不负全责,但也算不得无辜好人。」
她和安倍晴明,确实在利用朝廷。
「泉子,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离京的原因。」道长稍稍偏过身来,正朝着泉子,「如果只是因为厌烦了权势斗争,你这段时日的置身事外,已做得不错。如若是讨厌以权位决定他人的命运……」他顿了一下,「那除非是你愿为鱼肉,否则只有为刀为俎。我不认为你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知道啊。」泉子舒出一口气,双手向后一撑,抬头望秋日艳阳,「道长,我是真心想去修行的。在京里,我感觉我的修为已经很难再有进步,每次祭仪挥刀又或摇那神乐铃,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还有,我农庄里的产出也提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我想多花点时间去照看……啊!还有,我本来就是伊势的大巫女,那边没了祭主多时,我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啦。」
大中臣家承传的职位,除朝中的神祇伯和大副,便是神职中的祭主,侍奉的正是天下神社之首.伊势神宫。自古以来,伊势祭主就只有几家上古血脉有资格担任,传承至今,除开皇族,就只剩大中臣家了。大中臣能宣荣休后,虽以源氏补任大副的官职,但神职牵涉太多,祭主空位悬而未决。
立国之始,此间政事是由男性主导,祭祀却以女性为尊,只后来时而世易,巫女地位大降。身怀神降又兼大中臣血脉,在摄政的扶持下,泉子入主神宫,算得上是名正言顺,无人可阻。
「泉子是不再考虑留下了吗?」
「嗯,我已经决定了。」
道长望着泉子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记忆的侧脸,问:「就算是公任来说都不行吗?」
呼啸——
一阵秋风突然拂过,迷蒙了世人的眼,挡住了巫女的脸。
却见泉子蓦地站起,瞪着火红的天空,叉腰大骂:「本小姐要祢多管闲事!呼风唤雨的,真当我是玛丽子啊!?」
泉子在跳脚,道长却一动未动,黑眸里的目光在风中固执地落在泉子身上,不肯移开。泉子能感受到这股视线。
「道长,」半晌,她转过头来回视道长,神色复归沉静,「待友之诚之真,假如因为些无谓的事而被看成是别有用心,不值至极。我有很多不成器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先以朋友之义待你、公任和齐信,这一点,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
她否认公任能改变她的决定。
但她这样的说法,也无异于承认,她的心上之人就是藤原公任。
「不改变决定了吗?」道长问。
泉子摇头,「我已经决定了。」
道长便也转首,与泉子一起看向艳阳天,没让人看清他的眼底。
很早以前,齐信便已笃定,泉子是绝对不会为了男子放弃大巫女之位。因为一旦退职、失了权势,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便会重新找上她。身上空有力量,只会沦为公卿的工具,她再难言及朝政国运,无法主动筹谋天命。道长其实是知道的,就算这个人是公任,泉子也只会说不。
「我们会想你的,泉子。」道长说着,表情未露一分一毫的破绽。
泉子弯腰,将头挡到他的眼前,给友人扬了个毫无阴霾的灿笑。
「嗯!我亦会想你们的。道长,谢谢你来找我。」
道长一怔,然后笑了笑,说:「这是当然的。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接你回家的,泉子。」
风声停歇,泉子怔愣。待秋风重新吹起,她再次向道长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靥。
半月后,一如既往地,泉子留下字条就背着包袱自己跑了。
她没等恭子女王会合,而是自己一个人先到了伊势神宫。摄政藤原兼家也不负他向来霸道之名,不到十天便压着大中臣家点头,正式任命泉子兼任祭主一职,并同时使几位不在朝的大中臣家老人官升一级以作交换,将大中臣家上下压得贴服在地。
有摄政弹压,泉子快速地接掌神宫实权。大中臣能宣和辅亲父子,将家族藏有的相关仪礼手札尽数派人送来。泉子知道能宣是盼她对族里手下留情,而辅亲是要卖摄政个好。这次,泉子未再推却,挑灯尽数通读后,再将札记完好地送还大中臣家。
这些札记一天尚在大中臣家,那即便京中的神祇官系遭藤原氏清洗、大中臣的家格往下流,却也绝断不了传承。
寺庙方面,当务之急是先梳理内政的泉子未有立时与之对上,只摆出河水不犯井水的姿态,再藉神宫和斋宫的财力向四周布施,以财帛不见血地向伊势的豪族和百姓昭示着存在感。
为保护财物田产,神宫和各地神社也是有武力的,但受神祇官制约,在朝廷的三令五申下并无大力发展。特别是就在京畿的神宫,受朝廷严密监视,比起自成一格的寺庙来远有不如。泉子没去说服摄政改变疏松武备的国策,也没借用地方的武家势力,而是暂且按兵不动,甚至对附近寺庙蓄意放任恶僧前来挑衅的试探也是一再退让。
来来回回、互探虚实,红梅开了又谢,至樱花盛放。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发现泉泉很好耐性耶,就这份水磨功夫都能将大半的政敌给搓磨掉了啦。」齐信一手抽掉公任怀中的折扇,打开,给自己扇了扇风,「不愧是我们二十年没友人地长大的泉泉!这回看的,便是泉泉和那些寺僧谁先忍不住出手了吧?」
平安京,一众友人趁着休沐聚在了道长的院里,散着又一年的潮热。
「你的香熏多了!」公任皱着眉头避开脸,省得被齐信扇来的香风熏着,「大白天的,你穿得如此厚重是怎么回事?」
坐在他们下首的源俊贤,笑着向两人各递上杯镇凉了的果饮,「齐信是在哪家妇人屋里刚醒来,没来得及回家先换衣服吧?我托大说一句,你这样可议不到好亲哦。」
齐信故作姿态地理了理衣襟,「开甚么玩笑呢,不受欢迎的男子才是难以议亲的。我藤原齐信会是这种人吗?」
「你是要挑正妻,不是纳侧室,」公任拿起饮子,光洁的下巴一扬,「谁家父母会喜欢你这样的?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就是不开玩笑,正妻才难以定下的啦,你不也还在挑嘛。哦哦,对了!」齐信停下摇扇的手,眸光移向公任,「你以前好像提起过,赖忠大人已帮你挑中了人?怎么好像没听你再提的啦?」
公任朝边上挪去,手上往袖子拨了拨,恍惚这样就不会沾染到齐信的脂粉,「那早就没了,不必多提。」
「没了!?」齐信惊叫,趴了过去,直往公任身前凑,「你又挑剔妇人了?公任,我是得承认你比我长得好看那~么一点点点点,可再这么不解风情下去,你的脸都救不了你了哦!」
「谁靠脸了!」公任劈手将扇子夺回,以扇柄将齐信用力推远,「本公子靠的是脸和才情和财力还有品位!」
源俊贤忍笑忍到扶上抽搐的胃部。
道长双目无神,轻拍俊贤抖动的肩。因为是在自己家,道长实在很难假装不认识这些人。
被公任一推的齐信,夸张地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啊~公任居然粗鲁地待我!我的心,就如那千千万万的京中女子,被鼎鼎大名的中将大人伤透了~~」
魔音贯耳,道长再受不了了,一脚狠踢上齐信。齐信半真半假地惨叫。
「我让你别说了。」公任以折扇轻拍身下的席子,稍稍沉下了声,「不是我嫌弃对方,我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姐。」他支起了一只脚,指尖轻拨扇页收好折扇,「据家父所说,他本就要提亲的,却恰逢对方的母亲过世,那一位伤心过度,决意弃世出家。我虽与她素未谋面,但婚约不成也没必要在背后说三道四。」
「母亲过世?」齐信翻身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手心托着下巴,「我想想哦,最近有哪家公卿或是亲王的正妻过世的呢……」
「我让你住嘴你是没听见?」
「因为公任会被抛弃耶,」齐信笑道,「实在是不可思议又理所应当啊!我觉得那一位肯定会跟我聊得来的,说不定我还能闯进神域与她畅聊呢~」
「你胡说八道甚么?本公子才没被抛弃!」
「这个出家理由太奇怪了嘛!说不定是小姐看不上你,赖忠大人便随口蒙你的啦~」
齐信和公任打着嘴仗,源俊贤在边上用起了果饮,谁都没注意到道长的神色在一瞬间有些古怪。
「道长~」闹了一阵,齐信转向低头看信已良久的道长,「泉泉的信有甚么不妥吗?」
说是信,其实不过是张字条,道长攥在手里都看了快一上午了。
源俊贤拍拍大腿,「我听说有恶僧纠众冲撞了大巫女的车驾,闹得神宫都有人伤着呢。」
齐信坐起来,「哎哎?泉泉的信可没说这个!」
公任也皱起了眉,「她不会是使苦肉计,把自己都绕进去了吧?」
「我是不信泉泉能出事,」齐信摸摸下巴,「可要真让自己出点血来挑事,倒是泉泉能做出来的。」
道长将信沿着折痕叠起,收入怀中,「她既没在信里提,便是没打算以此事动手。放心,泉子自有分寸。」
「不过说起来,泉泉还真是的。」齐信瞧了瞧那被道长收起的信,「我们这儿几个人就合寄一封?字是有变多,可这比起她以往每人一封却不超过十字、内容一模一样的字条,这算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啊?」
公任以折扇虚点了点他,没好气地道:「你数一下,现在是一封二十个字,比起我们三人各十个,是不是让她赚了十个?还少折了两只纸鹤!」
「啊~啊,」齐信感叹,「她这是懒出新花样儿了?明明练武是这么勤奋的啦。」
源俊贤听着,又是一阵笑。这边可比道长的长兄那边有意思多了。
「道长,」公任转向友人,「下月,斋王便要出行去伊势。奉币使的人选,你怎么想?」
源俊贤稍稍俯前上身,说:「我听说,摄政大人是有意让自家公子去的。」
遇上大祭又或斋王出行,朝廷都会择使者向神宫进献,为首的奉币使会被记一功,于晋位有益。
「大哥犯不着捡这些小功劳,三哥应该是想去的,」道长想了想,「二哥是庶出,不会与我们相争,」他一笑,「况且,我想他大概会嫌路途遥远。」
「你呢?」公任看着他,一双星眸熠熠地注视着道长,「泉子应该会挑朝廷来人的时候动手,奉币使是你的话,会更好配合吧?」
齐信不以为然,「不再等等吗?僧兵也不是这十年、八年间的事了,何必这么着急呢?泉泉在那边不玩得很开心吗。」
源俊贤倒是赞同动手,「摄政大人不是慢性子,泉子大人要是能动作快一点,想来会更得称许的。」
「父亲大人也不是要连根拔起的意思,」道长说,「我朝信奉寺庙者众多,我们各家也都是名寺的赞助人,要打压太过,朝中公卿第一个不愿。父亲大人此番只是利用泉子对寺方稍作敲打,她不宜干涉过深。速战速决、稍动筋骨,即可。」他黢黑的眼眸里带了冷意,「俊贤,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请说。」
「请你找些合适的人选闲聊,就说大哥嘲笑三哥,居然扒拉着奉币使这点小功劳不放吧。」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道长这是要争奉币使的意思了。
「就请放心交给在下吧!」源俊贤向道长低头领命。
他是投靠摄政长子不假,但他压宝的人,如同皇太后诠子一般,由此至终都是摄政的幼子,藤原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