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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情谊 摄政还没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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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还没空来找晦气,却先准了泉子的长假——泉子的生母过世了。
此间不兴守长丧,但衣饰起居亦须改换,偏泉子坚持一切如常。为免非议,摄政索性准了她的假,让泉子远离宫廷的视线。
安倍宅的池畔,泉子持刀而立,在炽热的喘息间抬首望天。热雾熏眼,巫女的灰眸却沉静如水。
当日,大中臣家曾传来急信,说夫人要见泉子最后一面。泉子知道夫人院里害怕式神,便亲自接见了她的侍女,再亲口回绝。任对方再是哭求,甚至拿出了夫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为女儿缝制的布娃娃,泉子亦未有动容半分。
后来,超渡之仪是由安倍家大哥主持的,晴明和二哥也前往致意。只泉子仅奉上帛仪,半步都未曾踏足大中臣邸。
七天一过,泉子本想正式记在晴明名下为养女,但大中臣家、晴明乃至摄政都反对。
大中臣家自是不想失去家族如今惟一的高位神官;而晴明是深知泉子没办法真正地理解家格的意义,改姓下级的安倍,于她无益;摄政则是不希望抹去掌控大中臣氏的名份。总而言之,任泉子怎么说都过不去。不过,为免引起泉子的反抗,他们都默认了泉子不服丧,替她遮掩,泉子只需保持低调。
丧期不便进奉神事,泉子便亦暂且放下修行。
视线从蓝天收回,泉子翻转手腕,收刀入鞘。
——也不是练武的好状态。
想了想,泉子决定出门到自家田庄去。
打了个响指,泉子刚一到门前,马儿便已在等着。双手扶着马背,臂上发力,泉子翻身上马。接过从人递来的帷帽,遮去沙尘和面容,泉子的双腿一夹,马匹便往京郊奔驰。
即便不通农事,但耐心地寻来好的农人和工匠,泉子的田庄到底是有些成效。在不断的钻研和精耕细作下,泉子田庄的产出要比周边的高出三成,且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在田边走走停停,看规整的葱葱郁郁,反正闲着的泉子便干脆留在了这边,亲听从人回禀,将成果整理成册。
刚出百日,三位藤原友人便寻了来。
农舍小小一间,三边开扬,斑驳的深色木廊透着朽坏的怪味。泉子打了个响指,让清风吹散郊外湿闷,将人请进。待他们坐好,泉子拿过数本农事册,赠予他们。
吱——吱——
舍外蝉鸣不断。
三人翻了翻册子,道长看向两位友人,见他们都点头,道长便将册子推了回去。
太贵重了。
「你们给我的财物可也不算少。」依旧素色衣衫的泉子,一笑如坐京中正堂。她伸手将册子推回,「别推来推去的,这些只要是耐心一点的老农都可以知道的事,平常没人去整理罢了。要不是宋国对农书有管制,我还不如直接要一套《齐民要术》呢。」
「《齐民要术》?」答的一声,公任打开折扇轻拨。
「是农政之书、哦,别想着去弄来,犯禁的。」泉子赶紧止住公任,「凡人努力生活就可以获得的知识,断不在干扰天命的范围内,但随意打乱此间秩序,后果难料,你不要插手。」
公任这才息了去找书的心思。
「我只是希望目之所及的人稍为好过一点,」泉子道,「所以请你们收下吧。遇有合适的对象亦尽可让此册流传,这也是只有你们才能做到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闻言,藤原们便收下了册子,郑重地应承下来。
道长想了一下,翻到留白的首页,递给公任。公任挑起一边剑眉,收扇,单手接过书,会意。他扬手召来从人侍奉笔墨,拿起笔,转手便在其上题字。
——巫女书。
泉子:「……」头都大了,「啊不是,这是技术书,用『巫』不就变成装神弄鬼了吗?念念咒大白米饭就会长高高!?而且也不能算是我写的啊!我顶多算个主编!」
道长和齐信却都叫好。
「你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当然是你的啦。」齐信安抚道,「泉泉,你想想,这本书的背后,烧的可都是你的财耶。」
「哦!你对!」他一这么说,泉子便爽快地点头。
道长也说:「泉子最近要安静,但完全消失于人前也不妥。公任是在给你争声夺名呢。」
丧期埋首书中,是再好不过的好名声。
公任瞥了泉子一眼,手下又拢起袖,给书页再添一字,「纂」,取其编修之意,抹去泉子冒名作者的不安。
《巫女书纂》的初版,就此集成。
不过,由于公任忍不了过手的书文不够好,书稿便先拜托给了他,以作校对和润色。交代过正事,泉子便唤来酒席,招待特意来探望她的友人。
至隔天,藤原们方回京。道长去了上值,齐信进了后宫,公任则跷值班回家。
进得家门,公任先问过妹妹的情况,也向侍从确认庶弟妹家里都没事,他便回自己的院中梳洗,再往父亲的正堂侍奉汤药。
公任将父亲从床铺上扶起,接过侍从递来的外衣披在父亲的肩上。拿来汤药,公任以匙子轻轻搅动药汁,调至合适的温度后,熟练地喂给父亲。一边示意侍从呈上蜜饯,公任一边给父亲说些外间的事、编些笑话,亦提起了昨日他和友人们前去探望泉子时的趣事。
提到,他们因为酒后失言,埋汰泉子的祭乐一团糟,没有学乐那根筋,结果三个人合起来都被泉子揍趴。他们被扔到田里,沾上的泥巴惹到齐信放声尖叫——公任没说,他自己则是恼到跳进夏夜的河中疯狂擦洗,然后因为腿抽筋而要道长背上岸,被泉子和齐信嘲笑了一夜。
公任原是故意说这些来给父亲逗趣的,说着说着,自己却先笑了出来。剑眉星目的藤原贵公子,眼里脸上充斥着掩不住的笑意。
赖忠看着长子的笑脸,是自他退任关白后便难得的明朗,便亦跟着展颜,就着长子的手,努力地将难以入口的苦汤咽下。
才刚把药喝完,公任正替父亲净脸,堂兄藤原实资便来访了。
实资比公任年长十一岁,自小便人才出众,被他们的祖父,赠正一位.太政大臣.摄政.清慎公藤原实赖收养,以养子的身份继承了藤氏嫡流庞大遗产的一部分,与作为嫡长的公任一家向来亲近。实资进来,见状,也净了手,帮着公任替赖忠整理衣裳头脸。
「实资大人,你也在,也是刚好。」公任拿出收在怀里的册子,刻意掩去书名,以内页双手递了过去,「父亲大人,这便是我刚刚向你提到的农书。」他偏头向赖忠道。
赖忠看了儿子一眼。公任朝父亲稍稍挑眉,脸容俊朗的青年透着些机灵和顽皮。
实资也双手自堂弟处接过册子,低头翻开。实资曾为皇的近侍官之首藏人头,今年刚累功升任至参议,朝政经验丰富。他从不赞同轻忽农事,尽管,他也看不懂这些。只如此认真详细的记录,实资能判断此册应为可信。再看收成……他抬头望向堂弟。
公任向他点头,「大巫女的田庄向来都比旁人的收成要好,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大巫女?!实资连忙翻到册子的首页。
《巫女书纂》。
且一看就是公任的字。实资瞪住堂弟。分明是故意先瞒他作者的!
公任却是丝毫不怯,一开口,便将泉子对农事的投入、待佃民的宽厚,乃至昨日将册子交给他时,着他万不可敝帚自珍的殷殷叮咛,一一向堂兄娓娓道来,满意地见到实资由一开始的面有难色渐至羞愧难当。
看长子捉弄堂兄,赖忠摇头暗笑。
泉子以女职掌神官实权是逾制,为人诟病。实资在青壮朝官中素有人望,他不松口,不喜泉子的一派便怎么都打不散,公任这是有心替泉子游说回护。
「我从未认为大巫女的品性有瑕,抚心自问也有远她不如之处,摄政会喜爱她也是情理之中。」实资珍重地合上册子,却对公任这样说,「然,大巫女为摄政排挤大中臣氏神官,亦正是名位不正的恶果!若不是她硬要以女职僭位神祇伯之权,又何致于被摄政拿捏!?」
「律令制以外的僭官,难道现在还少吗?」公任眉宇微绷,据理力争,「时而势易,因事制宜,百年以前的官制不敷应用而要额外加官,理所应当!此理放于泉子身上亦当无异,毕竟,有谁敢自言比她更适合出掌神官之首!?又或,何人有脸面站在她的面前说要取而代之!」
百鬼夜行之中,面对武力和心神的侵扰,女阴阳师仍毫不动摇地持刀降魔、护持民宅的身影,公任从未敢忘。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公任质问堂兄,如珠玉碰撞的嗓音字字铿锵,「君子五常十德,大巫女可有缺一!?」
「……」实资闭了闭眼睛,「感业寺之祸,牝鸡司晨,世当警惕。你容我想想。」
「好,那册子我就先给你留着。」
实资猛地一窒。
公任挑眉,将书收入怀中。倒不是真不给,不过是他尚未校对,不愿将初版流出,但噎一下堂兄也自无不可。
赖忠看长子这噎人的模样,偏头又是无声一笑。
实资走后,公任服侍父亲睡下。
见父亲看他,公任笑着说:「我是猜不透道长会怎么做,但至少,也不能输给齐信那家伙吧!」
公任知道,齐信此刻应当是在后宫里围在今上的身边,「不经意」地提起大巫女的农书。出入宫禁,与女房们打成一片,齐信自有他的用意。
赖忠看看长子,最终没说甚么,只含笑点头,将人放走。待得近侍官前来,赖忠才招了招手。
「送去安倍家的书信,发了吗?」
「禀老爷,尚未。下官现去催催。」侍官跪坐在帘外,道。
「不,不必了。」
「老爷?」
「是我想差了,摄政不会放人的。」赖忠苦笑,「我本想着趁我还在世,兼家能给我个面子,将泉子让给公任,但如今看来,我竟还不如实资看得清。摄政极为喜爱她,是不可能放人的;大巫女才华横溢,亦不会甘愿困守内院。」
「老爷,摄政大人再如何也没阻人上进的道理。大巫女大人自是世所难得,但以她的家格,为大少爷的侧室已是体面,如今为老爷诚聘为长子正室,更是世所未有的尊荣,即便是摄政大人也是无话可说的,您就放宽心吧!」
赖忠失笑,轻咳数声,「你又哄我了。前些天我写信时,你才劝我要给公任找来母家强势高贵的女子为妻,好助他上进呢。」
侍官低首,「那是下官重利,未有体察老爷爱子之心。」
「罢了,」赖忠笑着轻轻摆手,「我观公任也未必是这个意思。就莫让老人的指指点点,误了年轻人们难得的情谊。你替我将信追回,毁了吧。」
侍官却是迟疑。看了眼大少爷的东院方向,最终仍是礼后退下,依吩咐将信件追回。
夏日之炎与巫女的农书,都恍若投入深湖的小石,激起圈圈涟漪后,又转瞬即逝。京的枫叶,又再度渐次染红。
这天,在野宫守斋戒的恭子女王生病了,泉子去照看了几天。回来时,她没再去村庄,而是被老师安倍晴明叫了回家。
「到底是怎样折的?」坐在下首,泉子埋头拆解着老师的传音纸鹤,试图理解到底纸鹤是如何做出嘴巴配合传音而开合的效果。
「泉子。」
「嗯?」想了想,泉子决定索性用剪子将纸鹤的嘴剪开就好。
「摄政大人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陪伴斋王前往伊势,入主神宫?」
一愣,泉子抬头看向老师。
晴明笑笑,手里泡着只有泉子喜欢的宋国苦茶,「入朝以来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泉子就放心地离开京吧。」
朝中拘束多,对泉子的流言诋毁禁之不绝,更别说泉子入朝短短三年便已两度卧床休养,安倍晴明无法坐视不理。
泉子已经在皇家紫气的引导下承应天命,受天道护持,她与此界皆暂且无忧。在真正的天命来临以前,晴明认为让她离京会更好,以免被朝臣利用殆尽。眼下,摄政也正需泉子离开神祇官衙,以便他进一步接管大中臣氏的势力。让泉子前往伊势神宫,便是晴明与摄政共同商议的结果。
晴明也深知,泉子是想要离京的。
她从来就不喜欢平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