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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痕旧字,方知当年两相念 归乡山野, ...

  •   山雾层层叠叠漫过青茵坡的时候,苏茵的指尖停留在青石纹路最深的那道凹陷里。七年风霜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整片山坡上的草木石块,周遭的景物更迭了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唯独这块常年被两个人倚靠休憩的青石,依旧牢牢留存着少年无数个午后倚靠静坐留下来的淡淡余温。她双脚踩在沾满露水的茵类野草之上,冰凉湿润的水汽顺着薄薄的布鞋面料缓缓浸透脚底,一瞬间所有被她在大城市里刻意封存、刻意压制、刻意强迫自己遗忘的细碎过往,顺着山谷穿梭而来的晚风一点点复苏,一幕幕画面清晰鲜活,仿佛那些相伴朝夕的光景并不是七年前的旧事,而是就在昨天刚刚发生。

      从前独自在繁华城市打拼的无数个深夜里,苏茵一直笃定地告诉自己,长达七年的时光足够磨平一场莽撞又炽热的年少心动,足够让人坦然告别一段没有任何结果的遗憾情愫,也能够让从前那个怯懦敏感、遇事习惯性蜷缩自保的山里小姑娘,蜕变成如今沉稳克制、可以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成年人。为了真正做到所谓的释怀,这些年她下意识规避一切和沈君珩相关的讯息,刷短视频看见身形相仿的少年便立刻划走,街边书店里遇见字迹和他相近的笔记会下意识绕道而行,就连偶然听见旁人提起城里来的借住学子,心口都会骤然绷紧,快速抽身离开现场。她给自己筑起一层坚硬冰冷的保护外壳,长久以来固执地认定,只要不去主动触碰过往,就代表自己已经彻底放下,只要刻意回避所有回忆,心底绵延多年的思念早晚都会慢慢消散。可当她时隔七年再度双脚踏上这片生养自己的山野故土,她才幡然醒悟,长久的回避从来都不等于释怀,那仅仅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欺骗而已。整片青茵山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雾、一石一涧,到处都刻印着属于她和沈君珩的专属痕迹,漫山的草木记得他们并肩漫步的晨昏,山间的溪流听过二人低声闲谈的心事,就连四处飘荡的山风,都承载着当年少年温柔的叮嘱,所有深埋在心间的念想根本无处躲藏。

      风顺着起伏的坡面掠过成片茵草,层层柔软的绿色草浪顺着山势此起彼伏地翻涌,草丛间点缀的细碎白色小花在气流里轻轻颤动,花瓣摩挲的沙沙声响格外轻柔,像曾经沈君珩闲来无事时,抬手轻轻拂开黏在她鬓角碎发的指尖,力道绵软温柔,总能猝不及防打乱她耗费数年才维持下来的平静心境。苏茵缓缓挺直久坐之后发麻的双腿,酸胀的触感顺着小腿经脉一路蔓延到膝盖,她缓缓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厚重乳白色云雾缠绕在高低错落的峰峦之间,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植被铺满目之所及的全部视野。这片青山她从小到大凝望了十余年,春夏秋冬的景致早已烂熟于心,可唯独十五岁那整整一年四季的风光在记忆里最为鲜活动人,只因为那一段岁月里,始终有沈君珩陪在她身旁,陪着她看春日山花遍野,盛夏山林蝉鸣,深秋红叶漫谷,寒冬大雪封山。

      她顺着青茵坡平缓的下坡小路缓步往前走,长势疯长的野草没过脚踝,清晨凝结的露水打湿裤脚,一阵沁人的凉意贴着皮肤蔓延开来,熟悉的触感引得胸腔里酸涩不断翻涌。这条连通山坡与村口的泥土小路,在二人相伴的那一年被来回踏行了上千次。破晓时分两人结伴上山采摘野菜野果,黄昏伴着漫天晚霞缓步下山归家;突如其来的大雨来临之时,他们相互搀扶着在路边的矮树丛里躲雨;漫天飞雪的冬日,少年会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稳稳踩过容易打滑的结冰路面。整条土路之上遍布两道深浅反差格外明显的脚印,属于沈君珩的脚印利落修长,落脚沉稳,而她的脚印小巧轻盈,步子总是放得很慢。长久同行的日子里,沈君珩永远主动站在靠近悬崖深谷的那一侧,把地势安稳的内侧留给苏茵,哪怕山路狭窄到两个人只能侧身前行,哪怕山间狂风呼啸裹挟碎石,他也从来没有让她靠近危险崖壁半步。年少懵懂的苏茵从前只单纯觉得他天生心思细腻、待人温和体贴,如今历经社会人情冷暖再回头细细回味过往种种细节,她才恍然发觉,这份处处优先顾及她安危的习惯,是独属于她一人、藏匿在无数日常小事当中毫无保留的偏爱。

      一路行至村口,那棵扎根村落入口的老槐树依旧长势苍劲繁茂,粗壮的主干在数十年风雨洗礼之下布满沟壑纵横的树皮纹路,庞大的树冠撑开浓密枝叶,盛夏时节可以为来往劳作歇息的村民撑起一大片阴凉。树干背光一处隐蔽的枝杈缝隙里面,两道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名字刻印被经年风雨打磨得纹路浅淡,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笔画。那是当年月色寡淡的一个夏夜晚风,村里家家户户都已经熄灯休憩,两个人趁着四下无人,蹲在粗壮的树干下方,拿着棱角坚硬的碎石,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刻下彼此的姓名。彼时他们尚且青涩懵懂,不敢让村里的长辈察觉刚刚悄悄萌生出来的懵懂情愫,只能将满腔无处诉说的心动藏匿在槐树隐蔽的位置,天真执拗地笃定,只要把名字刻在同一处树皮之上,便可以跨过悬殊的生活环境相守岁岁年年,让短暂的一场山间相逢,往后能够延续成漫长安稳的余生。

      苏茵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细细摩挲凹凸不平的刻痕,粗糙坚硬的树皮不断摩擦指尖皮肤,心口密密麻麻积攒多年的酸涩感层层叠叠向上翻涌。曾经相伴的两个人早已分隔两地,长达七年没有任何音讯往来,当年那份热烈青涩的爱恋看似早已草草落幕,但是亘古不变的山野草木始终伫立在此,默默替他们保管那场年少时毫无保留、不掺任何功利算计的赤诚心动。

      正在她驻足凝望槐树的时候,不少在村口空地休憩打理农作物的本村村民陆续认出了久别归来的苏茵,一句句淳朴真诚的问候接连在耳边响起。村子里绝大部分长辈都是看着苏茵从小到大长大的,所有人都清楚她自幼父母常年在外漂泊,常年跟随外婆独居在深山老屋,性格安静内敛,心思敏感细腻,很容易因为旁人几句闲话暗自难过。村民们同样牢牢记得七年前那个忽然来到山村暂住的城里少年沈君珩,他样貌干净出众,言行举止温润有礼,周身的气质和粗犷质朴的山村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可唯独面对沉默寡言、平日里不爱主动与人交际的苏茵时,他会卸下自身所有疏离感,耐心迁就她所有小脾气与胆怯,愿意花费大把空闲时间陪着她穿梭在整片山林之中。

      几位坐在槐树下择野菜的老婆婆主动伸手拉住苏茵的手腕,温热粗糙的手掌裹住她的手背,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沈君珩动身离开山村那天,一众村里人亲眼目睹却从来没有完整转述给她的隐秘旧事,一桩桩被刻意尘封、被人为隐瞒、最终造就二人七年误会的真相,循序渐进地撕开苏茵过往七年固化的认知。全村的老人都记忆犹新,少年离去当日天气万里澄澈,艳阳高悬天际,是入秋之后难得干爽明媚的好天气。沈君珩仅仅背着一只简约的黑色双肩背包,孤身伫立在老槐树底下,从正午烈日炙烤大地的时分,一动不动等到夕阳缓缓沉降至西山山脊,整片村落都被橘色暮色笼罩。负责接送他返程回城的司机先后数次下车催促,告知少年再继续拖延时间,便会错过高速通行的最佳时段,入夜之后赶路会增添不少安全隐患,但是沈君珩只是轻轻摇头,全程沉默不语,双脚牢牢扎根在地面,丝毫没有动身的想法。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移地死死锁定通往深山老屋的小路尽头,抱着一份渺茫的期盼静静等候,眼底交织着忐忑、希冀和隐隐的惶恐,路过的村民都暗自疑惑,这位素来淡然从容的城里少年究竟在苦苦等候什么人,又在期盼一份怎样的结果。一直等到天色彻底暗沉,远处连绵群山尽数被浓稠雾气吞没,他眼眸里面那一点熠熠生辉的光亮缓缓一点点熄灭,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寒凉,才弯腰坐进轿车车厢,车子绝尘驶离山村,在此之后整整七年,他再也没有主动回到这里。

      过去村里不少闲谈的街坊都下意识判定,沈君珩是厌烦了物资贫瘠、生活节奏单调枯燥的山野生活,厌倦了这座闭塞小山村里平淡无趣的日常,所以才果断抽身离去。可此刻知晓全部前因后果的苏茵心里格外清楚,他苦苦等候的人正是自己,那场漫长的守候最后一无所获,他满腔的真心最后迎来的只有落空。

      整整七年的岁月里面,苏茵一直被外婆有意筛选过后的片面说辞、邻里随口的碎片化传言误导,固执地认定沈君珩生性薄情,能够轻轻松松斩断山间所有回忆,从来没有把和自己相伴的那段时光放在心上。无数个日夜里面,她深陷自我拉扯的精神内耗,一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二人相处的温柔瞬间,一边又不断说服自己对方早已开启全新的人生,从前的种种温情不过是少年一时闲来无事的消遣。她熬过无数思念汹涌难眠的深夜,独自扛下在外求学、打工谋生接踵而至的各类难题,反反复复否定曾经那份双向奔赴的好感,逼迫自己放下执念。直到如今层层真相全部铺展在眼前,她才恍然大悟,这场仓促的别离从来都只是单方面的退场,两个人在此后的七年时光里一直在互相牵挂、互相惦念、各自遗憾,只是长辈的阻拦、命运的捉弄、现实巨大的鸿沟硬生生将彼此隔绝,制造出长达数年的深重误会。

      外婆出于疼爱孙女的私心选择刻意隐瞒讯息,邻里碎片化的闲话不断加深误解,沈君珩父母强硬霸道的阻拦,尚且年少的二人没有任何反抗现实的能力,数道枷锁层层叠加在一起,硬生生碾碎了两颗少年赤诚纯粹的真心,让他们在整整七年里,一边默默牵挂,一边暗自埋怨。

      苏茵收敛心底翻涌不止的酸涩情绪,柔声向一众慈祥的长辈道谢,告别围坐在槐树旁闲谈的村民之后,独自一人朝着村落最深处那座陪伴自己十余年的土坯老屋缓步走去。这里是她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居所,也是外婆耗尽半生心血庇护她长大的港湾,更是收纳了她和沈君珩数不胜数细碎温柔日常的方寸小院,老屋里面的每一块砖瓦,每一寸土地,都封存着独属于二人的回忆。

      生锈多年的黄铜锁在钥匙转动的瞬间发出沉闷干涩的吱呀声响,厚重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积攒七年的尘封霉味混合着干枯草木与原木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的岁月氛围感瞬间裹挟住苏茵,将她的思绪再度拉扯回遥远的十五岁。院内层层石阶表面铺满一层薄薄的青绿色苔藓,墙角干枯的藤蔓杂乱缠绕着土黄色墙体,屋檐下方悬挂的木质风铃长久无人打理,牢牢卡在缝隙当中,再也没办法发出当年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

      回想从前无数个晚风和煦的傍晚,沈君珩都会陪着她并排坐在院前石阶之上,流动的晚风撞在风铃之上,细碎连绵的铃音萦绕在整座小院。他十分擅长倾听,能够耐下心来认认真真聆听苏茵絮絮叨叨讲述上山采摘野果的趣事,倾诉平日里缺少同伴相伴的孤单,也会细致安抚她敏感低落的情绪。他的背包里面永远常备着从城里带来的硬质糖果,每每察觉到苏茵情绪沉闷的时候,便会剥掉外层糖纸,把清甜的糖果放置在她的掌心,清甜醇厚的甜味铺满舌尖,这份来之不易的甜,是物资匮乏的年少岁月里,苏茵能够触碰得到最珍贵的温柔馈赠。

      整座小院里随处都留存着二人一同生活劳作留下的痕迹:石阶侧边一处凹陷的小土坑,是某个春日他们一起埋下野果种子的地方;院墙根部整齐干净没有杂草的区域,是沈君珩趁着闲暇时光一遍遍帮忙清理杂草留下的痕迹;窗沿平整光洁的木质纹路,则是他无数次抬手擦拭灰尘积攒下来的温度。这座简陋朴素的山野老屋,容纳了出身优渥的锦衣少年最质朴真诚、毫无保留的偏爱,他放下城里舒适安逸的生活节奏,心甘情愿陪着她适应山村粗粝平淡的日常。

      迈步走入光线偏昏暗的堂屋,屋内所有陈设完完整整保留着外婆在世时原本的模样。表面斑驳掉漆的实木方桌、边缘带有细小缺口的粗瓷大碗、叠放整齐的粗布麻衣,所有物件经年未曾挪动位置。景物一如往昔,四季往复轮转,唯独从前那个愿意陪着她静坐闲聊、替她抵御风霜、安抚所有负面情绪的少年再也不会踏入院门,物是人非的空洞感瞬间包裹住苏茵的四肢百骸。

      她的视线很快锁定靠墙摆放的老式实木储物柜,这是少女时期专门用来收纳所有秘密、珍藏心动信物的柜子。指尖触碰到冰凉老旧铜锁的时候,指腹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时隔整整七年,她终于再次打开这扇封存了全部年少心事的柜门。

      柜门向内敞开,一大堆保存完好的旧物件整齐映入眼帘:封面边角磨损起白的硬壳笔记本、按照四季分类压制风干的花叶书签、一支当年对方赠予的全新钢笔、触感蓬松柔软的灰色针织围巾,还有厚厚一沓纸张泛黄褶皱,写满她心事的信纸。眼前每一件老物件都承载着滚烫的过往,藏着沈君珩独一份、无可复制的偏爱。

      苏茵最先取出那条灰色围巾,布料经过多年收纳依旧柔软蓬松,没有出现发硬破损的情况,仿佛从来没有被时光搁置。无数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她清晰记得那一年深冬,一场特大暴雪封锁整座青茵山区,进山出山的道路全部被厚厚的积雪封堵,凛冽的寒风穿梭山谷,气温骤降到让人难以承受。雪暂时停歇之后,她想着收集一些干枯树枝储备过冬燃料,贸然独自往半山腰走去,脚下结冰的坡面湿滑难行,身体骤然失衡直直摔进厚厚的积雪里面,四肢瞬间被冰雪冻得僵硬,浑身寒气刺骨,就连抬手撑住雪地起身的力气都尽数消散。漫天风雪呼啸之间,心里一直记挂她安危的沈君珩不顾一切冒着寒风快步上山搜寻,看见蜷缩在白雪里的苏茵那一刻,他清秀的眉眼瞬间被浓重的慌张和心疼填满。他没有片刻迟疑,直接解下贴身佩戴、平日里格外爱惜的针织围巾,一圈又一圈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脖颈与肩头,把自身仅存的暖意尽数交付给她。凛冽寒风肆意穿透他单薄的外衣,他全然不在意自身受寒,蹲在厚厚的积雪之中,不断用温热的双手反复揉搓她冻成青紫色的指尖,嘴上带着一丝嗔怪的语气叮嘱她日后切勿独自进山,话语深处却满满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彼时的苏茵埋在柔软暖和的围巾之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飞速加快,脸颊泛起燥热,始终没有勇气抬眼直视他温柔的眼眸,只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希望这场风雪永远不要停歇,身旁的少年能够长久陪伴自己。后来她收拾物品的时候不小心扯坏了围巾边缘的纱线,深夜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笨拙穿针缝补,指尖屡屡被尖锐的针尖刺破,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来,她也依旧不肯停下手上的动作。围巾上面歪扭稚嫩的针脚,见证了年少的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份温柔的执念。

      她缓缓摊开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整本册子密密麻麻填满沈君珩工整秀气的字迹。书本前半部分以记录山野四时风景为主:清晨薄雾缠绕山涧,流水叮咚缓缓奔涌;午后成片茵草被暖风拂动;黄昏落日将整片山林染成橘红色;深夜漫天星河垂落在群山顶端。再普通不过的山野景致,经由他的文字描绘之后变得万般温柔,每一段风景描写的末尾,都会暗藏一句含蓄内敛的情话,隐晦表达只要有苏茵相伴,眼前所有风光才拥有意义。

      往后翻阅书页,笔墨变得厚重滞涩,行文里面裹挟着大量挣扎、不舍与愧疚,这是他收到父母强制下达回城通知,清楚二人相伴的美好时光即将被迫终结之后写下的心绪。他心里格外清楚两个人成长环境有着天壤之别,世俗固有的偏见很难被打破,沈家长辈绝对不会接纳出身山野、无家世依托的苏茵,尚且未成年的自己没有任何话语权,既没有办法反抗家人的安排,也没有能力护下心上人。

      他在纸页上写下无数惶恐的文字,害怕自己骤然离开之后,原本生性胆怯的苏茵再度变回孤身一人,往后再也没有人替她抵挡山间风雨,排解心底的烦闷;害怕她固执守着一份渺茫的期盼苦苦等候,耗费大好青春;害怕村里部分爱闲谈的街坊随口的闲话,会让敏感的她暗自陷入内耗。即便早早预知了别离的结局,他依旧珍惜两个人仅剩的相处时光,暗地里有条不紊地为苏茵规划未来的成长道路,倾尽自己当下全部能力,给予她最大限度的庇护与偏爱。

      笔记本夹层里面整齐收纳着分四季收集压制的花叶,春日雪白樱花瓣、盛夏柔韧茵草、深秋赤红枫叶、寒冬耐寒山茶,每一件标本都是他亲自上山采摘,再花费时间压制定型,背面标注采摘日期和专属短句。初春樱瓣批注:春风拂过万物新生,有幸与你相逢;盛夏茵草批注:山野万里清风,万般景致皆不及你;深秋枫叶批注:山河辽阔万千风光,抵不过你的眉眼分毫;寒冬山茶批注:风雪覆尽人间,唯有你是我的心底暖阳。整本标本里排在第一位的茵草叶片来自二人初次相遇的那天,字迹轻盈柔软:初见惊鸿,满目温柔,整片山野,万般风光都比不上你的眼眸。

      苏茵的指尖轻轻贴在干枯的叶片之上,心底温柔和酸涩两种情绪不断交织缠绕。从二人初见的第一眼开始,沈君珩的心动就真挚坦荡,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敷衍,这份深藏多年的心意无比纯粹。

      接下来她拿起那一沓厚厚的泛黄信纸,纸上密密麻麻全部是她在外漂泊七年里写下的心事。求学阶段拮据窘迫的日常、独自打拼四处碰壁的挫败、无数个深夜袭来的孤独无助、绵延岁岁不曾消减的思念,所有没办法向身边任何人倾诉的情绪,全部被她落笔在信纸之上。七年之间,她无数次写完整张信纸,想要邮寄出去询问当年仓促离别的缘由,倾诉积压已久的思念,可每一次最后都会默默将信件折叠封存。她恐惧自己只是对方年少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害怕寄出信件之后等来冷漠的答复,击碎自己最后留存的念想,只能把万千心事尽数藏匿。

      窗外天色缓缓暗沉,浓稠山雾再度笼罩整座村落,屋内自然光快速变暗。苏茵伸手点燃桌台上老旧煤油灯,摇曳晃动的暖黄色光晕铺满整张木桌,把她单薄的影子拉扯得孤寂绵长。跳动的灯火之中,过往一桩桩相处画面接连在脑海回放:盛夏暴雨被迫躲在石洞相依取暖、落日之下牵手漫步山野、大雪天他用掌心焐热她冻僵的双手、静谧深夜两个人躺在草地仰望漫天星河。所有甜蜜温柔的回忆夹杂着别离带来的酸涩,反复拉扯她的心神。

      那场声势浩大的夏日暴雨是二人暧昧情愫快速滋生的关键节点。当日二人结伴去往深山腹地采摘野生浆果,原本晴朗的天空转瞬乌云密布,狂风席卷山林,倾盆大雨转瞬倾泻而下,山间土路瞬间泥泞湿滑,往前或是返程都极具危险,二人只能仓促钻进一处天然狭小石洞躲避风雨。石洞内部空间逼仄狭小,两个人不得不紧紧倚靠在一起才能避开外侧飞溅的雨水,轰隆隆的雷声不断在天际炸开,大雨冲刷山石的声响震耳,偌大天地之间,唯有这一方狭小洞穴安稳温暖。沈君珩主动将苏茵安置在洞内干燥区域,自己后背紧贴冰凉潮湿的石壁,任由飞溅的雨水打湿身上衣衫,紧接着脱下外层薄外套,轻轻罩在她的头顶隔绝潮气。密闭空间里二人呼吸交融,心跳此起彼伏,草木独有的清香顺着晚风涌入洞穴,克制已久的心动悄然疯长,他垂眸望向她的目光滚烫灼热,处处藏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这场大雨足足持续两个时辰,两个人全程安静依偎,无需多余言语,心意早已互通。彼时尚且稚嫩的他们天真地以为,风雨结束便能继续朝夕相伴,赤诚的爱意可以跨越家世带来的差距,真挚的感情能够抗衡世俗所有阻碍,熬过短暂别离就能够迎来长久相守。雨停之后漫天晚霞铺满山谷,他稳稳牵住她的手掌踏过泥泞山路,掌心源源不断传来安稳的温度,一路上始终没有松手,这份触感时隔七年依旧清晰刻骨。

      沉浸回忆的片刻,院门外传来节奏轻柔的叩门声。苏茵迅速收好全部信物锁回木柜,整理好心情推门相见,隔壁常年看管整片山林的王叔手提满满一篮新鲜山菌和清甜野梨站在门口,淳朴的眉眼之间带着浓浓的心疼,紧接着缓缓道出更多被掩埋七年的隐秘往事。

      早在沈君珩确定必须回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默默为苏茵往后的生活铺路。他清楚外婆年事已高,微薄的收入很难支撑苏茵后续长年的学费与生活开支,也明白内向的小姑娘容易遭受旁人非议,于是把自己常年积攒下来的零花钱、长辈发放的生活费全部托付给本村可靠的长辈,再三叮嘱所有人暗中帮扶祖孙二人,绝对不能透露资金的来源,只求默默兜底,保障苏茵能够安稳生活。动身离开山村之前,他反复登门拜访王叔,逐条交代山里潜藏的各类隐患:雨季山洪容易爆发的地段、冬季结冰容易打滑的山路、入夜之后野兽出没的活动范围,甚至牢牢记住苏茵惧怕雷雨、畏惧黑夜不敢独自独处的弱点,千言万语尽数都是放不下的牵挂。

      自从回到城里之后,沈君珩从未中断对她的帮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委托中间人运送大批教辅习题册、课外读物、合身衣物和各类生活用品,全部都是贴合她读书成长所需要的物资,本意是希望她不必被清贫困住脚步,安心埋头读书,依靠学识走出闭塞大山,去往更加辽阔的世界闯荡。

      外婆阅历深厚,一眼看透两个人悬殊的出身注定很难走到最后,越是长久的温柔牵挂,苏茵就越发难以放下这段感情,很容易耗费数年青春困在无望的等待之中。出于守护孙女一生安稳的想法,外婆狠心隐瞒所有物资馈赠、暗中资助和少年日复一日的惦念,宁愿让苏茵误会沈君珩薄情绝情,也不愿意看着她沉溺没有结果的执念里蹉跎岁月。

      听完一整段过往,苏茵积攒七年的埋怨、不解与执拗瞬间尽数崩塌,心底只剩下汹涌的酸涩、心疼与无尽遗憾。沈君珩从来没有轻易放下这段感情,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去守护心上人,只是未成年的他话语权微薄,没办法反抗家族的安排,只能被现实裹挟着仓促离场。

      送别王叔,苏茵踩着昏暗暮色走上落满灰尘的阁楼。阁楼角落整齐码放着数个当年沈君珩邮寄过来的实木木箱,箱体保存完好,里面的书本、文具依旧规整干净。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面都留有他亲笔写下的寄语,句句诚恳,祝愿她前路坦荡平安,冲破山野的桎梏奔赴山海。木箱最底部存放着一份手写长期学习规划,从基础知识点查漏补缺,再到高阶刷题方案,阅读积累和作文提升的方案划分得条理清晰,哪怕相隔千里,他依旧用心规划她的求学之路。

      阁楼陶罐里面收纳着外婆手写的账本,账本逐条记录每一笔来自沈君珩的资助钱款,所有资金全部用来承担苏茵学费、日常衣食和生病就医的开销。账本最后一页是外婆晚年写下的感言,文字里面交织着愧疚与无奈,她认可沈君珩真诚善良,也看得见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可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现实鸿沟无法跨越,只能忍痛斩断牵绊,用一时的难过换取孙女往后安稳顺遂的人生。

      苏茵席地坐在阴冷的阁楼木板上,积压七年的委屈、孤单、不甘顺着眼眶化作无声的泪水缓缓滑落。至此她终于拼凑出完整的过往,两个人从来不存在单方面的辜负,所有错过,皆是命运无情的捉弄。

      窗外山间下起绵绵细雨,雨滴敲打屋檐的声响绵长温柔。苏茵抱着木箱回到堂屋,再次点亮煤油灯,铺开空白信纸书写积攒七年的心绪。文字里面记录七年在外漂泊的孤苦,孤身前行的艰难,日夜翻涌的思念,误会离散带来的煎熬,以及知晓全部真相之后的释怀与心疼。如今她不再纠结过往对错,不再执拗强求一个圆满结局,只感恩十五岁盛夏那场干净纯粹的相逢,感恩少年毫无保留的偏爱,感恩他默默数年的兜底守护,感恩对方陪着自己走过一段成长之路。

      写满厚厚三页信纸之后,她将信件夹入当初的笔记本,和四季花叶书签一同收纳,为这场无疾而终的年少爱恋,送上迟到七年的收尾。

      夜深人静的深山村落格外静谧,耳边只剩下风雨摩挲草木的声响。苏茵坐在灯火之下完整复盘二人全部的故事脉络:偶然相遇心生好感,朝夕相伴情愫生根,暧昧不断升温确认心意,突如其来的家族阻拦迫使二人分离,再加上层层隐瞒催生长年误会,七年各自惦念,直到如今归来才揭开全部真相。他们的相逢不含任何利益算计,只是刚好山野清风拂面,少年温柔动心,可最纯粹的年少爱恋,往往最难跨过门第差距,很难抵御长辈的阻拦,逃不开命运安排的别离。

      翌日破晓时分雨水停歇,山间缭绕轻薄白雾,满目草木经过雨水冲刷之后愈发清新透亮。苏茵早起整理随身行囊,妥善收纳所有珍藏的旧信物,计划办理老屋产权交接手续,正式和承载自己全部青春心动的青茵山道别。

      赶路前往村委的路上,村里的村民闲谈说起一桩旧事:两年之前,一名样貌身形和沈君珩高度相似的年轻男子驱车来到山村,走遍村内每一处巷道,挨个向村民打探苏茵的去向,奔波数日依旧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满心落寞驱车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苏茵脚步骤然停滞,胸腔微微震颤。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被困在旧日回忆里面,沈君珩也曾跨越漫长路程折返故土寻找她,可惜两个人的行踪一次次错开,缘分擦肩而过,终究没能重逢。

      办完全部房产相关手续,尘埃彻底落定,苏茵独自重回青茵坡那一块见证无数相伴时光的青石。白日里整片山坡视野开阔,茵草青翠繁茂,白色小花随风摇曳,暖风扑面而来,远处层叠群山缠绕流云,眼前景致和当年二人并肩观赏的画面别无二致。

      她在青石上从正午静坐至落日黄昏,静静观赏日光偏移、晚霞铺满山谷,细细回想一路走来的所有故事,慢慢和心底长久的遗憾和解,循序渐进放下盘踞七年的执念。她取出妥善保存多年的告白信纸,品读少年当年写下的诺言:我不惧门第悬殊,不惧世人非议,唯独害怕往后余生再也没有你相伴;我愿意陪着你守遍山野朝暮,护你岁岁无忧,耐心等候你长大,共度往后余生。少年当年许下的诺言赤诚热烈,无奈彼时尚且年少,没有足够的能力兑现承诺。

      橘红色落日铺满整片山谷,复刻七年前离别的黄昏光景。苏茵采摘新鲜茵草编织成小巧花环,轻轻放置在青石表面,当作送给年少那个赤诚少年最后的念想,也是给这段遗憾的感情一场温柔道别。

      起身之后她放眼眺望连绵青山、遍野草木,心中长久郁结的心结彻底舒展。返程路过村口老槐树,再次看向树皮里面相依的名字,七年风雨没有磨灭当年炙热的心意,纵然二人已经分开多年,那场真切的心动永远属实。

      回到老屋,她取出外婆晚年留下的亲笔短笺,读懂外婆所有隐瞒和强硬背后都是护女心切,长辈笨拙的爱护虽然造就数年误会,出发点却是期盼自己不必困在无望的感情里,读完短笺之后,她彻底放下心底仅剩的芥蒂,与外婆、与过往、与曾经执拗的自己和解。

      入夜山间再度下起细雨,绵长的雨声安抚人心。苏茵躺在老屋老旧木板床上,聆听熟悉的山野雨声,内心安稳平和。长达七年的心结尽数解开,经年的误会全部化解,无数个日夜的自我内耗在此画上句号。

      第二天晴空万里,山间雾气尽数消散,视野通透明朗。苏茵收拾完毕全部行李,敲定房屋托管方案,挨个和熟识的邻里道别,提着行囊走出生活十余年的山村。踏出村口的一瞬间,她回望连绵青山,在心底郑重和十五岁敏感怯懦的自己、和当年温柔赤诚的沈君珩、和这场刻骨铭心的山野心动挥手告别。

      客运大巴顺着蜿蜒山路缓缓驶离,身后的青山不断向后退却,青茵坡渐渐隐入云雾深处,数年的爱恨思念尽数沉淀在心底。七年纠缠到此落幕,年少的心动妥善收藏,往后她不会再纠缠过往,也不会心生怨恨,只把这份温柔当成独属于自己的人生馈赠。

      坐在颠簸的客车座椅上,苏茵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山林,心境平和淡然。过去七年在外打拼,无数次午夜梦回青茵山,梦里总能看见白衣少年站在草木之间,可每一次梦醒之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心失落。从前她频频埋怨相逢太早、别离太过仓促,埋怨家世鸿沟硬生生拆散双向奔赴的两个人,埋怨自己固执多年迟迟无法释怀。如今所有隐情全部揭晓,她才真正懂得,每一次错过都是万般身不由己,每一场别离都裹挟着双向的牵挂。沈君珩从来不是主动薄情抽身,年少的他被家族束缚,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面默默想念、默默守护。

      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车窗,轻柔铺在她的手背,抚平积压多年心底的寒凉。苏茵缓缓闭上双眼,将十五岁盛夏的欢喜、山林相伴的温柔、青涩悸动与仓促别离全部妥善收纳进记忆深处。从此山野的风雨再也无法牵动心绪,内心放下执念便再无爱恨纠葛,所有遗憾封存于年少,所有温柔藏进山海。往后二人各自奔赴人生旅途,即便再也无缘相见,能够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客车持续盘旋向着山脚行进,青茵山脉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苏茵清楚自己终于走出困住整整七年的旧梦。未来的日子里,她会借着年少时收获的那份温柔与勇气,保持清醒坦荡,温柔独立地继续往前走。就算往后路途没有同行之人,她也能够安稳度日、向阳生长。这场短暂又热烈的山野相逢,带着绵长的遗憾,却是她贫瘠青春里面最为耀眼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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