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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坡茵草,初逢少年 自卑少女苏 ...

  •   九月的青茵山终年笼着散不开的雾,湿凉的水汽漫过连绵的山脊,贴在皮肤上,是苏茵整整七年未曾变过的凉意。她踩着山间松软的黄泥小路缓步往前走,帆布包宽厚的肩带长久勒在肩头,反反复复摩擦同一块肌肤,一路跋涉下来肩膀已经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包的最内层用干净的棉布袋仔细裹着一沓被反复摩挲到发软泛黄的信纸。那是她整个年少青春里日积月累攒下的所有心意,每一张信纸上面的文字都是她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一笔一画写下,字字句句全部都是写给沈君珩一个人的执念,这些承载了少女满腔情愫的纸张被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安静静封存了整整七年。盘山硬化公路仅仅修筑到半山腰的位置,再向着山林深处行进,便是世世代代山里村民长年踩踏才慢慢开辟出来的野路,道路两侧疯长的茵草长势蓬勃茂密,层层叠叠的草叶能够直接没过她纤细的小腿,细碎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缀在青碧的草叶缝隙之间,草丛上面还沾着隔夜凝结而成的厚重晨露,只要脚步轻轻晃动身旁的枝叶,冰凉剔透的露水就会顺着草秆滑落,径直浸透她身上浅色长裤的裤脚,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顺着布料缓缓往皮肉里面钻。

      七年光阴算下来一共有两千五百多个日夜,这些漫长难熬的日子里,苏茵始终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拼尽全力逃离这座困住她年少所有欢喜与伤痛的山野。她埋头苦读课本,咬牙参加每一场大大小小的考试,拼了命去往繁华热闹的外部城市求学,平日里下意识把所有和青茵山相关的回忆尽数刻意封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强迫自己放下过往、遗忘那段曾经滚烫炽热最后却破碎收场的年少时光。倘若不是留守在老家的外婆在前一年冬天骤然病逝,遗留下来的老旧土屋房产必须房屋直系继承人本人亲自到场才能办理全部产权过户手续,苏茵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主动踏足这片装满了甜蜜过往和刻骨遗憾的土地。在外读书的这七年,她不是没有收到过老家熟人发来的零碎消息,村里偶尔进城务工的长辈偶然见过风光无限的沈君珩,还会随口把见闻转述给她,每一次听闻相关消息,苏茵都会下意识关掉聊天界面,独自在出租屋内静坐许久。她害怕听见对方如今顺遂的人生,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打探更多细节,这种矛盾的心思日复一日折磨着她,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性失眠,就像当年深陷内耗的沈君珩一样,漫长深夜只能靠着翻看旧日信纸打发时间。

      专门接送她上山的面包车早就已经调转车头沿着山路向下行驶,车辆轰隆隆的引擎轰鸣声一点点消散在幽深的山谷尽头。周遭的环境转瞬就彻底陷入沉寂,天地之间只剩下清风穿过草木缝隙发出的簌簌轻响,还有自己双脚踩在松软黄泥地上泥土轻微塌陷的细碎声响。苏茵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眼前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青山,表面上眼底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过往的爱恨纠葛全都已经随风淡化,可潜藏在心底深处积压了整整七年的酸涩情绪,早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悄然翻涌成汹涌潮水,一遍遍反复冲刷着她的心神。时隔七年再度归来,周遭一草一木都还保留着她记忆里原本的模样,路边歪脖子的野枣树、通往青茵坡的分叉路口、山涧常年叮咚流淌的清泉,全部都完好如初,唯独当年那个陪她走遍山野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她缓缓抬手抚过身侧一截粗糙的灌木枝干,粗糙的树皮磨着掌心,一瞬间无数碎片化的回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将她拉扯回十五岁那个燥热的盛夏。

      她的名字唤作苏茵,取自山野遍地丛生的茵草。当年母亲刚刚生下她的时候,本意是期盼她如同随处可见的野草一般拥有顽强坚韧的生命力,任凭狂风暴雨肆意摧折,依旧可以牢牢扎根在泥土之中自由自在肆意生长。可唯独在十五岁那年遇见沈君珩之后的那几年里,她硬生生丢掉了与生俱来所有的倔强与坚韧。她心甘情愿蜷缩在对方施舍的温柔之中,甘愿做一株只能依附他才能够汲取暖意的茵草,曾经天真笃定地认定他会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归宿,却年少懵懂忽略了山海本就辽阔,生来眼界高远的少年原本就志在远方,从来不会为脚下随处生长的山野草木长久驻足停留。从小到大,苏茵一直都活得小心翼翼,父母在她刚上小学的时候就远赴南方工厂打工,一年到头只有春节短短几天能够归家,平日里她吃住都在外婆的老屋里面。外婆为人慈祥善良,能够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却没办法读懂少女青春期敏感细腻的心事,很多委屈和欢喜,苏茵从始至终都找不到倾诉的人选。长久独处造就了她内向怯懦的性格,在班级里她习惯性缩在教室靠窗的角落,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别的同学扎堆嬉笑打闹的时候,她只会低头翻看课本,或是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描摹山野里的花草。

      沈君珩。

      她在心底无声反反复复默念这个镌刻多年的名字,嘴唇的唇齿微微轻轻挪动,斟酌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让半点声响从喉咙里面发出来。这个名字早早深深刻在了她的骨血之中,陪着她熬过在外求学无数个辗转失眠的深夜,最后也亲手碾碎了她整个年少岁岁年年全部的憧憬。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被拉扯回七年前的深秋时节,眼前浮现的依旧是眼下这条铺满黄泥的山路,彼时年仅十九岁的少女双手紧紧攥着厚厚一沓写满心里话的信纸,从清晨晨光微微亮起的时候就孤零零站在村口等候,一直苦苦等到天边暮色沉沉、落日彻底隐进山坳。漫山枯黄的树叶随着萧瑟秋风不停飘零打转,深秋的晚风刺骨寒凉,她孤零零伫立在村口粗壮的老槐树下,长时间暴露在冷风里的十根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指尖血液循环不畅甚至时不时泛起发麻的酸胀感。那一天她特意换上了沈君珩从前夸赞过的米白色薄外套,还细心打理了长发,满心期盼等来心心念念的少年,最后收获的只有隔壁热心邻里大伯一句淡漠冰冷的口头转告。那位大伯并不清楚两个年轻人之间深厚的情愫,只单纯觉得城里来的富家子弟不会真心留在山村,转述话语的时候语气格外直白,丝毫没有顾及苏茵难堪的神情。

      那位大伯原话转述了沈君珩的想法:他说让你不要再继续无休止地等候下去,你们两个人从出身到未来本来就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往后不必再对他纠缠,也不要再心生多余的牵挂。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斩断了两个人整整四年朝夕相伴的美好时光,斩断了少女日复一日积攒起来的全部温柔期许,更是硬生生碾碎了她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珍藏许久的全部心动。自从那次传话过后,二人所有线上的联系方式被单方面拉黑删除,她后续寄往城里的一封封书信全部石沉大海,自始至终杳无任何音讯。最开始她还不愿意接受现实,每隔三五天就写下一封长长的信件,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递到镇上的邮局,接连半年寄出三十多封手写信,没有收到只言片语的回复。那个曾经陪着她看过山野一年四季风光、静坐溪边仰望漫天星空的少年,就这样彻彻底底从苏茵的现实世界里面销声匿迹,好像当初在青茵山里面朝夕相伴的那段美好岁月,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编织出来的虚幻美梦。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苏茵都会下意识去往青茵坡的青石上发呆,抚摸着当年两人一同倚靠过的石面,独自回想过往种种温柔细节,无数个黄昏她坐在原地暗自落泪。

      二人故事正式开启的节点,定格在她十五岁的盛夏。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燥热难耐,毒辣的烈日日复一日炙烤着整座青茵山,就连平日里常年流淌不息的山间潺潺溪流,表层的河水都被炎炎烈日烘烤得带着融融暖意。彼时的苏茵本身性格怯懦又极度自卑,她的父母常年远赴外地务工谋生,常年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家一次,无奈之下只能将尚且年幼的她托付给独自居住在深山里面的外婆照看。闭塞落后的山村环境、周遭陌生的邻里乡亲、还有同龄孩童习惯性的排挤捉弄,长久的压抑让她下意识封闭起自己的内心,不愿意主动和任何人交好。村里的孩童大多随性顽劣,见她沉默寡言没有同伴,总喜欢故意抢夺她采摘的野果,或是在上下学的路上故意出言调侃,从前没有任何人出面保护她,她只能一味忍让,把所有委屈全部憋在心底。从小到大她没有能够倾诉心事的挚友,开心的时候无人一同分享喜悦,受了委屈之后也找不到人宽慰自己,日复一日独自熬过漫长孤寂的生活,后山地势平缓的青茵坡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她独一份的避风港湾。

      那片遍地长满茵草的缓坡平日里人迹罕至,整体环境安静又柔和,一年四季拥有截然不同的景致:春日漫坡盛放各色野花,草木遍地繁茂;盛夏满眼浓绿,树荫可以隔绝灼人的日光;深秋枝头落木萧萧,遍地枯黄落叶;凛冬大雪厚厚覆住整片坡面。无数个无人陪伴的孤单日夜,苏茵都会独自坐到坡面那块宽大的天然青石上面,遥遥望着远处山间缭绕的云雾,看着山下溪水顺着河道缓缓向东奔流,靠着独处消磨大把空余时间,默默熬过缺少陪伴的整个少年时代。她还会在这里栽种各式各样的野草小花,把从山涧挖来的茵草一丛丛排布在青石四周,彼时的她尚且不会预料,这片用来安抚自身情绪的小天地,不久之后会迎来那个彻底改变她一生轨迹的少年。

      沈君珩的到来,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闯入了她灰暗平庸、毫无亮色的青春。沈君珩土生土长在繁华的都市之中,家境优渥富足,从小到大都是身边所有人众星捧月一般呵护长大的少年。只是他长久以来心绪郁结难解,还伴随着重度顽固性失眠病症,每一天夜里都要承受长时间的失眠煎熬,经常躺在床上辗转数个小时依旧无法入眠,整体的精神状态一直算不上理想。他曾经辗转多家医院接受调理,服用各类安神药物都收效甚微,医生建议更换清幽安静的环境静养,家人四处打听之后听闻清幽僻静的深山能够平复焦躁心神,便决定把他暂时送往这座山村里面调养身心。少年刚来的那一日正是骄阳灼灼的正午,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缓缓驶入安静沉寂的村落,车子的到来直接打破了小山村长年以来安稳平淡的日常氛围,整条街巷里乘凉闲谈的村民全都纷纷侧目,好奇打量这辆从来不会出现在山里的汽车。等到少年伸手推开车门迈步下车的瞬间,仿佛整片山野周遭所有细碎的喧嚣声响都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款式简约干净的白色短袖,身形挺拔身姿清瘦,皮肤是长期躲避日晒才养出来的冷白色,眉眼轮廓锋利自带清冷质感,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对比村里常年下地劳作、皮肤黝黑满身烟火气息的本地村民,他就像是偶然误入人间山野的皎洁月光,干净耀眼,同时又遥远得让人没办法轻易触碰。随行下车的还有他的管家,忙着清点老宅里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唯独沈君珩没有理会身旁繁杂的事务,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后方连绵的青山,眉宇之间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那段时间他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月考,接连多日的精神内耗让他根本提不起交谈的兴致,对外界所有事物都抱着淡漠旁观的心态。

      当时的苏茵正蹲在青茵坡的青石侧边,小心翼翼地移栽自己刚刚从山涧边沿挖取出来的嫩株茵草,细碎黄褐色泥土沾满了她十根纤细的指尖,脑袋一直微微低垂,全身心专注着手里面的劳作,完全没有留意到坡底下驻足观望的陌生少年。直到节奏平缓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不断靠近,她才慌乱地猛然抬起脑袋,毫无防备直直撞进一双清冷深邃的漆黑眼眸里。就是这短短一次对视,山间拂动青草的晚风瞬间停下,周遭所有草木全部静立不动,少女胸腔里的心跳瞬间失去原本平稳的节奏,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在此之前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是粗粝质朴的山里人,从来没有见过样貌气质这般出众的同龄人,一时之间只觉得脸颊发烫,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苏茵霎时间慌乱失措,脖颈两侧的耳根以肉眼能够观察到的速度迅速染上大片绯红,她下意识蜷缩起自己的身子躲藏在茂密的茵草丛缝隙里面,只敢透过层层交错的青绿草叶,偷偷窥探那位耀眼又陌生的少年。沈君珩的目光淡淡在藏身草丛的局促少女身上一扫而过,眼里没有生出多余的好奇,也没有主动上前寒暄搭话的想法,仅仅短暂停留一瞥之后就转身朝着自家闲置老宅的方向走去,挺直孤冷的背影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彼时在他眼中,这个躲在草丛里怯生生的山里女孩仅仅只是山野里一道不起眼的风景,他不会想到往后的日子里,自己会一次次不由自主被这个安静温柔的少女吸引,更是会在无数难熬的失眠深夜,下意识想起青茵坡上低着头摆弄花草的苏茵。

      二人初次相遇潦草又短促,可这次碰面还是在苏茵的心底悄悄留下了一道没办法磨灭的印记。在之后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里面,两个人一直形同陌路,几乎不存在任何交集。沈君珩本身素来不喜热闹,厌烦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市井烟火嘈杂声响,村里的孩童成群结伴想要来找他玩耍,全部都被他委婉回绝。绝大多数的白日时光他都会闭门待在屋子里面翻阅书籍静心休养,偶尔会提笔写下自己纷乱的心绪,仅仅会挑选傍晚气温凉爽的时候独自去往山间溪流边上静坐散心。苏茵依旧保持独来独往的生活习惯,刻意避开成群结伴的村里人,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度日。路过沈家老宅院门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透过院墙的缝隙向内张望,大多时候都只能看见紧闭的玻璃窗。她原本以为这场短暂的过客式相遇,终究会顺着日月流转悄悄淡化,往后再也不会产生多余纠葛,谁也没能预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间暴雨,直接彻底改写了两个人往后数年的人生轨迹,让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道路紧紧缠绕在一起。

      那天午后原本晴空万里,澄澈的蓝天看不到半点乌云,完全看不出即将降雨的征兆。苏茵挎着外婆编制的竹篮走进深山腹地采摘鲜嫩野菜,打算积攒足量的野菜回去给年迈的外婆烘烤香脆可口的菜饼。外婆近些时日腰腿酸痛,没办法长时间弯腰劳作,采摘食材的任务便落到了苏茵身上,她一心想要采摘更多品相优质的野菜,不知不觉向着山林深处行进了很远,深入到平日里村民很少抵达的幽谷地带。没过短短半个时辰,头顶上空乌云便开始大面积翻涌汇聚,山野之间狂风骤然呼啸而起,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落在枝叶与泥土之上,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就浸透了整片山林。雨势上涨的速度十分迅猛,完全没有半点停歇的趋势,下游河道里面的溪水借着雨水快速暴涨,水流轰鸣的巨响顺着山谷四处回荡。前路回家的山路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泥泞湿滑,泥土经过雨水浸泡之后格外湿滑,贸然赶路很容易失足摔伤,进退两难的苏茵只能抱着竹篮狼狈躲进一处位置狭窄阴暗的山涧石洞当中。

      石洞整体地势低洼极易积攒渗水,石壁缝隙源源不断往下滴落冰凉水珠,洞口呼啸的冷风一股脑全部灌进洞内,她身上单薄的短袖布料根本没办法阻隔扑面而来的刺骨寒凉。山里老一辈村民代代叮嘱后辈,暴雨天气之中的山涧石洞属于高危藏身地点,一旦上游积攒的雨水形成山洪顺着峡谷倾泻而下,被困在石洞里面的人根本没有任何逃生出路。浓烈的恐惧感紧紧攥住少女柔软的心脏,她蜷缩在石洞最靠里的角落,双臂牢牢环抱自己的双膝,长长的睫毛被空气中漂浮的水汽浸润,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意,心底铺天盖地的无助和慌乱层层包裹住她。雷声接连不断在山谷上空炸开,轰鸣的声响震得她心神发颤,从小到大她向来畏惧打雷的天气,孤身处在阴冷的石洞之中,恐惧不断被无限放大。就在她渐渐陷入绝望,不知道该等到什么时候雨势才会减弱的时候,幽暗的石洞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撑着一把大号黑色雨伞的少年静静伫立在洞口,漫天大雨打湿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一缕缕发丝湿漉漉地紧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上,靠近山体的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滂沱的雨幕之中,整块衣衫都被雨水浸透,深色布料紧紧贴在皮肉表层。他清冷的眉眼里面裹挟着一丝淡淡的不悦,但是不悦之下依旧掩藏着一份很难察觉的担忧,低沉醇厚的嗓音穿透哗哗不绝的雨声,稳稳落到苏茵的耳边。
      “暴雨天执意独自进山,你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吗?”

      苏茵缓缓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不断颤动的睫毛挂着细小水珠,水雾朦胧了她清澈的眼底,说话的嗓音裹挟着抑制不住的细碎哽咽:“我采摘野菜走得太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往村子里面折返了。”

      沈君珩沉默了短短两秒钟,没有再继续出言责备惶恐的少女,他清楚山里暴雨的危险性,若是自己再晚来片刻,谁也无法预料后续会发生什么。他默默将整把宽大伞面全部偏向苏茵所在的方向,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在洞口不断呼啸灌进来的冷风,同时侧身让出能够通行的道路。
      “现在跟着我离开这里,我护送你回外婆家。”

      宽大的伞面完完整整将娇小的少女笼罩隔绝雨水,少年将近一半的身子长久暴露在冷雨之中,任由冰冷雨水不断浸透身上的衣衫。往返沿路两个人全程都保持沉默,耳边只剩下雨水击打伞面的簌簌声响和四处穿梭的风声。狭小伞下的密闭空间距离很近,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气息混杂着雨水自带的冷意层层包裹住苏茵,一点点驱散她周身积攒许久的寒凉和心底的惶恐。一路行进的时候,沈君珩会刻意放慢自己的步伐迁就她的脚步,遇到湿滑的土坡还会伸手短暂搀扶她的小臂,每一次短暂的肢体触碰都会让苏茵的身体瞬间绷紧。一直走到外婆家院门门口,苏茵才真切看清他被雨水泡得皱起的衣领,浓重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低着头接二连三地开口道谢,还想要邀请他进屋烘干潮湿的衣物。

      少年垂落视线看向她湿透打结的发梢还有方才被冷风冻得泛红的眼眶,原本清冷生硬的语气柔和下来,话语里面带着一份没办法回绝的温柔叮嘱:“往后再上山采摘东西,尽量找人结伴同行,不要再凭着一股倔脾气独自硬撑。”

      就是这句随口发出的结伴邀约,顺利牵住了两个长久孤独的灵魂,就此开启二人横跨整整四季的温柔相伴岁月。从这天往后,每一天清晨青茵坡的入口位置,都会早早伫立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等候她。沈君珩本身并不擅长花言巧语刻意主动搭话,大多数时候只会安安静静跟在苏茵身侧行进,路过两侧生长尖锐荆棘灌木丛的时候便伸手替她拨开带刺枝条,山间起大风的时候下意识走到迎风面替她阻挡肆虐冷风,两个人始终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日复一日给出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守护。最开始苏茵面对他的等候依旧局促不安,总是下意识加快脚步,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身旁这道安稳的身影,出门上山之前还会下意识留意对方有没有如约等候。

      苏茵天生腼腆内向,骨子里的敏感自卑很难消解,每每站在耀眼优秀的沈君珩身旁都会生出浓重的落差感。他从小到大见识过城市繁华的霓虹夜景,游览过高楼林立的繁华城区,阅览过海量藏书,眼界开阔,未来的人生道路坦荡又明媚。反观自己长久被困在群山环绕的深山里面,认知范围仅仅局限于眼前的青山草木,人生阅历单薄黯淡,每当沈君珩闲暇之余轻声和她讲述城里校园趣事与外面大千世界的模样,苏茵心底生出向往的同时自卑情绪也会疯狂翻涌,只能默默垂下脑袋闭口沉默,不敢再接续话题。很多个瞬间她都会暗自对比二人之间的差距,悲观地认定自己和他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往后他终究会回到繁华都市,自己只能一辈子留守山野。

      沈君珩心思通透观察力格外敏锐,每一次都可以精准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低落情绪。他从来不会直白戳破少女藏起来的窘迫和自卑,只会从容地转移当下的聊天话题,陪着她分辨山野里各式各样的草木野菜与中药材,随手摘下路边盛放的野菊递到她的掌心,柔声宽慰心绪低沉的苏茵:“山野本身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景致,没必要盲目艳羡别处的人间繁华。每一种生活都有对应的乐趣,你的安静和细腻,也是很多城里人很难拥有的特质。”

      他的温柔自带克制,体贴之余懂得把握相处分寸,潜藏在一举一动里面的隐忍情愫日复一日融化苏茵尘封多年的孤寂。盛夏的山间溪流是二人平日里最偏爱停留的去处,澄澈透亮的溪水顺着圆润光滑的鹅卵石缓缓流淌,盛夏晚风裹挟草木独有的清香,氛围缱绻安逸。沈君珩坐在大块青石上面低头翻看随身携带的书籍,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他精致立体的侧脸上,弱化了他平日里满身的清冷疏离。偶尔看书疲惫的时候,他便会侧过头静静观望在水边玩耍的苏茵,看着少女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沉闷的郁结都会舒缓大半。苏茵蹲在溪水边上伸手拨弄流动清水,闲来无事就摘取岸边鲜嫩柔韧的茵草,依靠自己摸索出来的手法笨拙编织草环。平日里她没事就反复练习编织,只为做出一枚像样的草环送给沈君珩。

      她第一次完整编织出茵草环的时候,紧张到十根指尖不停发颤,反复揉搓整理粗糙凸起的草茎,鼓足自己长久以来全部的勇气,才把做工简陋的草环递到沈君珩面前,脸颊滚烫发烫,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这是我亲手编出来的,观感算不上好看,如果你不喜欢完全不用佩戴。”

      沈君珩合上手中的书页,垂眸凝视那一枚青涩简陋的茵草编织环,眼底没有流露出半分嫌弃的神色,反倒缓缓漾开一抹浅浅温润的笑意。他抬手接过草环稳稳戴在自己的头顶,嫩绿色的草环衬得他本身冷白的肌肤愈发清透,素来清冷寡淡的少年身上瞬间多出几分鲜活柔和的少年气。
      “观感很好看,辛苦你了,苏茵。往后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一直戴着它。”

      简简单单五个字直直撞乱少女安稳的心跳,她慌忙扭转头部装作观赏溪流景色,双耳耳尖红得像是浸过炭火,心底滋生出来的欢喜如同漫坡肆意疯长的野草,不受约束地四处蔓延生长。那天之后沈君珩只要去往青茵坡,都会戴着这只茵草环,哪怕草茎干枯发黄也舍不得取下,这件小事也让苏茵沉寂的内心生出源源不断的悸动。

      山村里面的夏夜漫长又温柔,漫天悬挂的星河璀璨耀眼,晚风轻柔拂过整片坡面,不存在城市里无休止的喧嚣燥热,四下只剩下极致静谧安然。外婆睡觉作息很早,每到入夜之后苏茵都会独自奔赴青茵坡,而沈君珩永远会提前抵达坡顶的青石位置等候她。他随身带着一台老旧款MP3,设备里面储存的全部都是舒缓安神的纯音乐,是他专门用来缓解失眠的曲目。两个人并肩靠着青石静坐,一同仰头观赏铺满夜空的山间星河,就算全程沉默不语,相伴的时光也格外安稳舒心。很多个夜晚,靠着苏茵在身侧的安稳陪伴,沈君珩回到住处之后居然能够顺利入眠,这也是他愿意日复一日陪着少女夜游山坡的缘由之一。

      之所以偏爱这片青茵坡,本质也是为了缓解沈君珩多年的重度失眠。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办法入眠,脑海里不断被父母的施压、繁重的学业填满,只有这片人烟稀少氛围平和的山坡,才能够抚平积压在他心底长久的压抑与焦躁。在一个星光格外璀璨的深夜,他第一次卸下自己长久伪装起来的清冷外壳,缓缓开口诉说藏在内心深处无处倾诉的心事。优渥的家世在外人眼中是难得的馈赠,可落在他身上就变成了层层捆绑的枷锁。他的父母性格强势待人冷漠,看待子女唯一的评判标准只有考试成绩和未来发展前途,从来不愿意静下心顾及他真实的情绪与内心喜好,还会强行全权规划他往后所有的人生路线,源源不断的精神压力长久束缚着他,日积月累才造成心绪郁结和顽固性失眠。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一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静下心问问我,平日里到底过得快不快乐。他们只会不断给我定下更高的目标,催促我不停向前奔跑,从来不在意我会不会疲惫。”

      少年说话的声调低沉又疲惫,话语里面裹挟着厚厚的落寞。静静聆听整段心事的苏茵心底生出强烈的共情感受,她同样是长久被家人忽略的孩子,常年留守深山缺少父母陪伴,积攒在心里面的万千孤寂找不到合适的宣泄出口。两个长久承受孤独的灵魂,在晚风徐徐的山野深夜里面不断互相靠近,开始成为彼此专属的精神救赎。

      她下意识朝着沈君珩的方向悄悄挪动身体,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同一缕晚风能够同时擦过两个人的眉眼,嗓音柔软温热:“往后心里觉得难受就来这片青茵坡,遍地生长的茵草不会打扰你的思绪,我也同样不会。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这里陪着你。”

      当晚星河滚烫,晚风缱绻温柔,两颗漂泊孤寂的心就此牢牢相依生根。在此之后二人相处模式变得愈发亲昵暧昧,一举一动处处都是小心翼翼的缱绻与克制。苏茵每天都会早早起床,把外婆蒸制完毕香甜软糯的玉米和红薯细心装进布袋,拿去送给等候自己的沈君珩;对方则会趁着回城采购物资的机会带回崭新课外书籍、做工精致的文具,耐心抽出空余时间给基础薄弱的苏茵补习文化课,细致讲解她所有琢磨不透的题目。沈君珩讲课的节奏舒缓温柔,察觉到她基础薄弱便从最浅显的知识点开始梳理,还会专门为她整理手写笔记。从前村子里顽劣的孩童总喜欢抱团孤立、捉弄苏茵,自从每一次沈君珩主动将她护在身后之后,村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敢随意上前招惹她。

      曾经有一回,几名调皮的少年故意伸手直接打翻苏茵盛放野菜的竹篮,新鲜采摘的菜叶散落满地,一群人围在一旁出言嘲讽打趣,调侃她是没人看管的留守小孩。沈君珩脸色瞬间沉下来,第一时间跨步上前把苏茵稳妥护在自己身后,身上骤然迸发的凌厉气场直接震慑住一众顽童,寥寥几句警告就把这群闹事的孩子全部驱赶离开。等到周遭人群尽数散去,苏茵蹲在地面默默捡拾散落的菜叶,鼻尖酸涩发胀眼眶泛红。沈君珩跟着弯腰陪她一同收拾杂物,指尖在收拾菜叶的过程当中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转瞬便轻轻分开,柔声开口安抚情绪低落的少女。
      “不必一味忍让委屈自己,往后有我替你撑腰。任何人让你受了委屈,都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

      短短一句话,构建起少女整个少年时代最为安稳的心之底气,潜藏在心底的心动种子彻底冲破土层,不受控制地蓬勃生长。往后再遇见旁人的闲言碎语,苏茵不再一味怯懦退缩,只因她清楚身后始终有一个愿意守护自己的人。

      秋意缓缓浸染整座青茵山,漫坡原本翠绿的茵草渐渐染上一层浅淡的黄调,山间树木枝叶大面积枯黄飘落,放眼四处都是氛围感十足的秋日景致。两个人踩着脚下层层堆积的枯叶在山野里面缓步散步,闲聊各自对于未来的构想,同时小心翼翼许下专属于年少的口头诺言。苏茵内心时时刻刻畏惧离别,长久惴惴不安的她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忐忑轻声发问。
      “等你的身体彻底调养痊愈之后,是不是就要立刻动身返回城里?我很害怕等到你离开,这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沈君珩停下向前迈步的脚步,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满惶恐不安的模样,抬起手掌温柔揉乱她柔软蓬松的长发,这个亲昵的动作做得自然娴熟,眼底神色无比认真。
      “我最少还能够在这里待到高中毕业,还有整整两年的相处时间。两年之后我回城参加高考,所有节假日我都会抽空赶回山里看望你,等到你顺利考上大学,我们去往同一座城市就读。我不会轻易丢下你独自留在山野,这点你大可安心。”

      年少时期许下的诺言纯粹又热烈,滚烫真挚的情话足够支撑苏茵扛过未来数不清的艰难坎坷。她用力重重点头,眼眸里面倒映着漫天细碎星光,满心满眼都在憧憬二人约定好的未来。接下来的秋日时光里,二人走遍了深山里大大小小的隐秘景点,采摘山野野果,收集形态好看的落叶制作书签,每一天的相处都在加深彼此的好感。

      秋冬快速交替,第一场落雪覆盖山野,整片青茵坡被厚厚的白雪包裹,清冷雪景格外动人。深山里面的凛冬寒风刺骨,苏茵本身体质畏寒,一到降温天气双手就会被寒气冻得通体通红。一场大雪刚刚放晴,二人结伴踏雪登山,沈君珩瞥见她红肿的指尖和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耳尖,行进的脚步骤然顿在雪地之中。
      “把你的双手伸过来。”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经过寒风吹拂之后带上独有的沙哑质感。苏茵微微怔住,下意识伸出一双被寒气冻得僵硬冰凉的手。少年当即抬手,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完整包裹住她的小手,掌心之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薄茧层,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皮肤交融的位置渗透进去,短短几秒就驱散指尖积攒许久的冰凉。他微微垂着脑袋,认认真真反复揉搓她每一根手指,口鼻呼出温热的气息轻飘飘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此刻空旷的山野风雪寂静,空气里面只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快慢不一的心跳声,暧昧的氛围在风雪之中不断发酵。

      苏茵浑身躯体僵硬不敢随意动弹,周身血液仿佛尽数逆流,体表温度不断升高,就连呼吸都被迫变得细碎急促。近距离相处催生的暧昧氛围感扑面而来,垂首的少年侧脸轮廓精致利落,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浅淡阴影,温柔的模样轻易就让她的心尖阵阵发颤。
      “为什么一直沉默不说话?”沈君珩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泛起红晕的眉眼,心底积攒已久的克制情愫不停翻涌,沙哑的说话声顺着风雪传递过来,“难道是被低温冻得思维迟钝了?”

      苏茵慌忙摇晃脑袋,刻意躲闪他深邃的视线,小声局促地嗫嚅回话:“并没有。只是这样近距离相处,我会觉得不太自在。”

      他望着她羞怯拘谨的模样,喉结不受控制地来回滚动,心底拼命压抑的爱慕与隐忍的占有欲不断翻涌。他不忍心贸然做出出格举动惊吓尚且懵懂的少女,却又贪恋眼下这份近距离相拥带来的暖意。四下白雪覆盖的山坡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粘稠滚烫的暧昧气息铺满周遭每一寸空气。他没有松开包裹着她的手,反倒缓缓收拢手臂加大攥握的力度,牢牢将少女的小手禁锢在自己掌心。
      “苏茵,”他放缓语速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沙哑缱绻的语气里面裹挟着难以压制的隐忍心动,“你总是这般温顺乖巧,会让我很难继续守住分寸克制自己。”

      少女猛地抬起脑袋,澄澈干净的眼眸直直撞进他如同深海一般厚重的瞳孔,那双眸子里面盛放着层层交织的温柔、压抑的念想还有独一份的偏爱,这份模样是沈君珩从来不会展露给任何人的私密情绪。当下的苏茵尚且没办法彻底读懂这句话深层暗含的隐晦含义,却被他眼底汹涌的情愫灼烧得浑身发烫,胸腔里的心跳快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沈君珩及时收回自己炙热的视线,强行压下心底躁动的情绪,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条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围巾,这条围巾是他在回城的时候亲自挑选的礼物,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他抬起手臂缓缓环绕裹住她纤细的脖颈,整套动作轻柔舒缓,微凉的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细腻温热的颈间肌肤,每一次触碰都会带给苏茵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皮肉肌理蔓延至全身各处。围巾上面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安稳的体温,隔绝了冬日所有凛冽寒气,两个人鼻尖相隔不过寸许,口鼻呼出的温热气息互相缠绕交融,氛围温柔又暗藏危险。
      “千万不要让自己冻伤,”他把声调压得极低,话语里藏着真切的心疼,“我会忍不住心生不舍。”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接击溃苏茵所有的心防和与生俱来的怯懦。呼啸的风雪吹动二人的发丝,交错缠绕的发丝就像此刻牢牢捆绑在一起的两颗真心。她微微踮起自己的脚尖,下意识想要再向着身前的少年靠近几分,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呵护。沈君珩清晰捕捉到她踮脚靠拢的细微动作,眼底压抑的情绪险些冲破理智防线,他顺势微微俯身,双方鼻尖仅仅只剩下一寸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发烫的脸颊之上。就在嘴唇即将触碰的临界点,他硬生生停下所有前进的动作,依靠理智压住翻涌的心动,向后退步拉开安全距离,嗓音依旧带着没能平复的沙哑。
      “你现在年纪尚且太小,我愿意耐心等候你慢慢长大。在你能够真正明白情爱代表的责任之前,我不会贸然越界。”

      这一刻强行克制的退让,是少年交付出来最赤诚的偏爱,也是藏匿在山野风雪之中干净滚烫的深情。往后整个冬天,这条灰色围巾一直陪伴着苏茵,平日里不用的时候她都会细心收纳,视作最为珍贵的礼物。等到新春佳节来临,沈君珩必须动身返回城里和家人团聚过年,短短七天的离别时光,让两个深陷爱恋的人体会到了相思煎熬是什么滋味。离别前一天的夜里,二人又一次坐在青茵坡的青石上闲谈,晚风寒凉,沈君珩下意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苏茵单薄的肩头。他把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塞进苏茵怀里,本子夹缝里面夹着许许多多他平日里亲手压制风干的花叶书签,再三细细叮嘱,眼底盛满浓浓的不舍。
      “平日里心里想说的话全部书写在这本本子里,等我归来第一时间就仔细翻看。哪怕是细碎无聊的日常琐事,我也愿意全部知晓。”

      分开的七天里面,苏茵每一天都会准时去往空旷冷清的青茵坡,在青石上面书写源源不断的思念文字,通篇内容句句绕不开沈君珩的身影。她还会每天留意村口的大路,期盼能够早日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七天之后沈君珩如期回到山村,连日的思念让他一进村就直奔青茵坡,翻开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沉默凝望许久,一言不发伸出双臂,将身形单薄的少女稳稳拥进自己温暖的怀抱。这个安稳温热的怀抱,是她整整年少岁月里面最为贪恋的港湾,也是往后七年里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柔。

      春日气温逐步回暖,冰雪尽数消融,漫坡沉睡一整个冬天的茵草再次冒出嫩绿新芽,山野万物尽数复苏,积攒在朝夕相处里的暧昧情愫也迎来彻底发酵的时机。一场绵绵春雨洒落的午后,青茵坡草木郁郁葱葱,山间四处漂浮轻薄白雾,整片山坡寂静无人,微风裹挟青草的清香缓缓飘荡。沈君珩倚靠在青石上面,静静凝视身旁埋头编织草环的苏茵,看着她柔和的眉眼,隐忍了许久的告白再也没办法继续压在心底。他开口发声,清晰认真的话语穿透绵绵春雨落在少女耳边:“苏茵,我喜欢你。”

      少女手中正在编制的茵草环骤然脱手,直直坠落到湿润的泥土表层。她全身僵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怔怔抬头凝望眼前的少年,眼眸转瞬之间蓄起一层薄薄水雾。沉寂良久之后,她哽咽着轻轻点头,柔软的话音缓缓传出:“我也喜欢你,沈君珩,这份心意已经藏了特别久。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站在青茵坡下方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动心了。”

      少年顺势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指尖互相触碰的瞬间,细微的电流窜遍两个人全身。春雨绵绵青草遍野,整片青茵坡的草木默默见证了二人年少最为纯粹热烈的告白。确定恋爱关系之后相处的两年,是苏茵一生当中最为圆满幸福的一段时光。二人朝夕相伴游览山野四季景致,春日观赏漫坡野花盛放,盛夏溪边纳凉聆听风声,深秋漫步落木山林,寒冬相拥在雪地抵御冷风。他陪着她刷题备战升学考试,一起规划未来报考的院校,约定奔赴同一座城市;她长久陪伴在侧安抚他焦躁的情绪,缓解顽固失眠,抚平原生家庭带给沈君珩所有的心理压抑。很多个原本彻夜难眠的夜晚,只要和苏茵并肩静坐片刻,沈君珩回到住处便能安然入睡。山野静默无言,遍地草木默默见证二人细碎日常里无处不在的偏爱与温柔。

      可悬殊的家境、世俗固化的偏见还有双方未来截然不同的发展路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积攒隐患。沈君珩的父母终究打探到儿子在深山里面和本地少女相恋的事情,向来强势的夫妻俩没办法接受自己精心栽培的继承人被出身普通的山里女孩牵绊前程,连夜驱车赶到青茵山村强势介入二人的感情,当面用刻薄的说辞劝退苏茵,硬生生撕碎两个人悉心经营许久的美梦。二人直白告知苏茵,双方家世眼界未来全部有着巨大鸿沟,她只会拖累沈君珩前进的脚步,劝说她主动放手不要再继续痴心妄想。他们甚至开出一笔补偿金,想要用钱让苏茵主动断绝来往,这番举动深深刺伤了少女的自尊心。

      刺骨的话语和残酷的现实重重击打在少女单薄的心上,她独自躲在青茵坡从白日哭泣到黄昏,四周成片草木安静伫立,没有任何人能够出面帮她分担满心的绝望。后来四处寻找她的沈君珩找到正在落泪的苏茵,眼眶泛红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许下承诺绝不会主动放手,一定会慢慢劝说固执的父母,兑现从前所有约定。尚且年少的两个人太过理想化,天真以为真挚的爱意能够跨越世间所有磨难,却并不清楚成年人的人生从来都无法遵从自身心意。

      自此之后海量的精神压力全部压在沈君珩身上,父母直接切断他名下全部生活费,日复一日通过电话施加精神施压,勒令他立刻和苏茵断联并且马上回城。日复一日的重压让他失眠病症急剧加重,眼下常年挂着厚重的青黑色黑眼圈,往日温和的神色慢慢被疲惫和挣扎取代。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沉默变得越来越多,隔阂在无形之中持续加深,曾经温馨的相伴日常慢慢被焦虑无奈填满。心思敏感的苏茵能够察觉到他身上所有的负面变化,心疼他日夜承受煎熬,只能默默藏起自己所有委屈小心翼翼陪伴左右,不敢再给他增添半点烦恼。哪怕内心充满惶恐,她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分手,默默陪着沈君珩一起煎熬。

      高中毕业前夕,沈君珩的父母亲自进山,强硬地带走了不肯主动离开的少年。分开前的最后一夜,两个人坐在熟悉的青茵坡从深夜僵持到破晓,全程大多时间都在沉默。天边晨光缓缓破开夜幕的时候,红着眼眶的少年满是愧疚地开口致歉,破碎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力:“再耐心等我一段时间,高考结束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相信我,我不会辜负我们之间所有约定。”

      苏茵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把积攒数年写满心事的一沓信纸全部交付给他,怀揣满腔温柔期许静静等候重逢。谁也没能料到这次道别,直接成为整个青春里面的永久别离。回到城里之后沈君珩被送入封闭式补习机构高强度备考,最开始寄出的书信尚且饱含思念语句,伴随着备考压力持续上涨,来往的信件不断变少,到最后再也收不到任何回信,所有寄出去的信件全部石沉大海。

      苏茵日复一日守着邮箱苦苦等候消息,为了追上对方的脚步埋头苦读,放弃了所有玩耍的时间,最终顺利考取沈君珩所在城市的大学,跨越千里山路奔赴曾经定下的约定。可她等来的不是期盼已久的久别重逢,而是一盆彻骨冰水。她辗转多方打探消息才知晓,沈君珩遵从家里的安排敲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约,后续还要远赴海外留学,彻底舍弃当年在深山里面的那段过往,奔赴属于自己的璀璨前程。那段青茵坡相伴数年的爱恋,对于他而言仅仅只是静养期间一场无关紧要的年少插曲。得知真相的那一夜,苏茵在陌生城市的街边坐了整整一夜,过往所有温柔回忆尽数化作扎在心口的尖刺。

      七年的岁月匆匆流转而过。此刻的苏茵安稳坐在当年那块标志性的青石上面,四周成片茵草依旧长势繁茂,白色小花遍地绽放,风吹过草丛的声响和七年前别无二致。她伸手轻轻抚摸身下冰凉的青石,脑海里回放着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相处画面,温暖的过往和残酷的结局不断交织拉扯,心口传来一阵阵闷闷的痛感。山野草木岁岁常青,茵草每一年都能够如期生根复生,唯独曾经并肩观赏风景的少年彻底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归来。

      山野年年知晓茵草的生长轮回,只是往后漫长余生,这片山野再也等不到那个名叫沈君珩的故人。风吹动漫坡青草,细碎的白花随风摇晃,仿佛还在静静等候多年以前,那个白衣少年踏着晨光前来赴约。苏茵缓缓拿出帆布包里泛黄的信纸,一张张铺开在青石之上,七年积压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翻涌,她望着连绵青山低声呢喃,不知道当年那些饱含真心的手写信,究竟有没有被他认真阅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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