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相求 只是,刑房 ...
-
沈眠靠在桌案上,闷闷不乐地为谷主磨墨。他想了半天,对于突如其来的情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将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抛到一边去,专心服侍主人写字。
谷主教他‘花朝’二字如何写,沈眠笔一抖,墨汁直愣愣地滴在宣纸上,洇透了纸张。他放下笔,仿佛一切不该有的想法终于迎来了责罚似的,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谢隐用笔杆点了点沈眠的发顶,“我不罚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要将这两个字练到我满意为止,在纸上写过几遍,我就罚刑房里那位多少次药刑。花朝会受多少罪,全凭沈大人决定。”
影卫间大抵是有惺惺相惜的。纵使他们的主人隔着血海深仇,面对同样寄人篱下、将性命完全交付出去的对手时,不免为各自的结局感到悲哀和恐惧。沈眠在宁王府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却结识了萤时这样一位朋友。沈眠也未必不曾与花朝一起出过任务,将性命彼此托付,只为了帮上位者争夺一件或许无足轻重的东西。
花朝被下令赐予‘加官晋爵’时,看他和萤时的眼神,也隐隐在求救。他还不想死,他也怕疼,怕那样绵长痛苦的窒息,怕一旦没能死成,还有更加恐怖的刑罚在等着他。所以当那叠牛皮纸被揭下来时,花朝几乎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他以为谷主是没有将他玩弄够,还要再罚点什么,好平息谷主在宁王府受辱的怒火。
沈眠不敢再有旁的心思,他只专注于纸上遒劲有力的字形,像稚子学字那样弯弯扭扭地模仿着谷主的笔画。前五个字,谷主说不合格。
沈眠开始紧张。他更加认真地去写那两个字,结果却不如人意。接下来的五个字,谷主同样没有满意,甚至还用笔杆敲他的手。眼见小影卫被吓得连笔都抬不起来,谢隐叹了口气,将人圈在怀里,握住沈眠的手,亲自带他将那两个字圆满地写出来。横平竖直弯钩,行云流水,等沈眠反应过来,那两个字已经好端端地出现在宣纸中央了。
谷主斜眼看他,“十次药刑,记住了。”
沈眠喏喏地低头应是。他希望不是什么难捱的药物,否则以花朝的身子,根本撑不到十次药刑结束。他懊悔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若不是自己心思杂乱,又怎么会连累花朝受苦。
—————*
明绫在正殿等候谷主。他跪得板正,丝毫挑不出错处来,论起贴身影卫这一职责,他比起濯雨漱晴都要更适合,不仅心思缜密、洞察力强,影卫各项训练都是顶好的。谷主却并未留他在身边,而是派他去凉州府的茶楼盯梢,一个闲散的活计。
明绫心知谷主要他去凉州是做什么,他打心底感激谷主愿意帮他翻案。这次前来,他有另一事相求,若事成,他甘愿就此被押入刑房充作教具,此后再不见天光。明绫紧张得掌心直发汗,他正忐忑着,就见谷主带着沈眠一同踏入正殿的大门。
“有事?” 谷主疑惑地看向明绫,他不记得曾传召这人过来。
明绫俯首,“此次属下前来,是想借谷主一个人情,” 似乎这话很难说出口,明绫顿了顿,接着道,“属下在凉州时曾识得一名评事,那人对属下诸多事情皆有助益,然而这几日属下得知,那评事得罪了知府老爷,被安了个罪名下狱去了。属下想,想求您护那人无虞。若主人应允,明绫愿付出一切代价……”
谷主歪了歪头,似是对他的话有些不解,“评事?凉州府大理寺那位柏评事?”
明绫点头,“是他。” 他试探性地问询口风,“您可曾与他有过交集?”
谷主心思一转,往榻上落座,身后沈眠为他按起肩来。谢隐舒服地暗叹一声,而后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既认识柏梁,那都尉是怎么死的你也一五一十全部知晓了?”
明绫再叩首,“是,属下早便知晓。”
谷主被他这动作逗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学沈眠再干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你若是跑了,我还真要头疼派谁去捉你呢。放心起来罢,柏梁亦是我的至交,我怎么会放任凉州那群宁王的拥趸挡了他的官路。”
他见明绫没有起身的意思,好奇道,“怎么,还有事情瞒着我?”
“不敢,” 明绫咬着牙,“只是,刑房里那个,也求您过去一趟。”
昏暗的牢房里,花朝缩在一角,他的心脏震得难受,几乎让他睡不着,即使因为疼痛昏过去,也睡不安稳,隔一炷香便会惊醒。萤时为他送了三次水,空荡荡的腹部半点都没有填满的势头,花朝觉得他几乎快要疯掉了。
飞阴来过一次,劝他说出些有用的线索,能够减轻死亡前残忍的刑罚。花朝自知被宁王废弃,又不得谷主欢欣,他曾经冷眼对待过谢隐,怎么敢奢求谷主能饶他一命?
可他不甘心。他想再试一试。
谢隐的脚步声很快在牢门前响起。花朝身体一僵,本能的反应让他想要逃离,却硬生生将自己钉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他抬眼见谷主神色清明,不仅是怒色,连疑惑都不曾有,心下又沉了几分。
他往前蹭了蹭,尽量摆出标准的跪姿,喉咙因燥热而发干发涩,“奴……见过谷主。”
花朝等了片刻,却并没有听到谢隐的命令,哪怕是嗤笑或是嘲讽也没有,顿时抖得不成样子——他在谷主那连半分价值都没有了么。
“宁王作恶多端,奴知晓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勾当,也知晓如何才能扳倒宁王,求您给奴一个机会,” 花朝可怜兮兮地抬起头,他的唇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脸色极其苍白,连那双锐利明亮的双眸都暗淡下去,“奴会让您满意的。”
谢隐在花朝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捏了捏沈眠的手心,“影卫叛主乃是大罪,一个噬主的影卫,我凭什么相信?再者,你这一身的伤病,出去了又能活多久?”
沈眠目光微沉,他偏开头,呼吸稍显急促。他心知谷主这话是对着花朝说的,可不免仍是生出几分恐惧的意味。叛逃那件事到底是在二人之间扎了根,哪怕是不小心碰到些许,都不免会被刺痛。
花朝闻言,忙解释道,“宁王驱使影卫一向狠厉,稍有不满就要大肆责骂,进刑房挨鞭子都算是轻的,折损的影卫大半都不是死在任务中,而是在刑房里被活活折磨死。这样的主子,我早就不想为其役使了,若谷主肯暗中相助,花朝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
沈眠执剑,引花朝出吞龙山。二人之间没有交流,只有靴子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咯吱作响。夜幕笼罩下的山体有如沉睡的巨龙,花朝裹了裹谷主赐下的棉衣,回望山间灯火通明的千机谷。沈眠见他脚步慢下来,担忧地问道,“可是伤口又撕裂了?”
花朝摇头,“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 他自嘲地笑了笑,“有这样和蔼温柔的主子,比起宁王好上不知多少。若是我有朝一日能在谷主手下办事,估计是几辈子都难以修来的福气吧。”
沈眠蹙眉,他脚步顿住,遥遥一指前方已看得见轮廓的城郭,“剩下的路你自己走罢,若是需要伤药、或是有消息递回千机谷,只需要找到城中‘鹤’字辈的茶楼,与掌柜相谈,谷主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