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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叛徒 这是沈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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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眠作为叛徒出逃的第三个年头。
他的身体比起从前差了太多。上一次被追杀的影卫一掌拍在心头,那团瘀血至今也未能化开,反倒是在身体里有愈发严重的趋势。他的左腿似乎是断了,但这不要紧,咬咬牙还能让他跑出几公里,不至于被追兵斩于剑下。他听不太清东西,眼睛也疼得发胀,指节上受的刑罚令他每次提起剑都感受到直钻心口的痛楚。
沈眠在一家客栈落脚。
晚上又下起绵绵的小雨。沈眠被疼痛折磨得睡不着,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脑子里有根东西酸痛得像直愣愣戳进头骨里似的,不停搅动着。
他不知道追兵何时会追上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主人是多么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也不怪那位‘心狠手辣’的主人凶残,这是沈眠咎由自取。他偷了那位光风霁月的主人的白玉丹——这种丹药可解世上一切剧毒,一年只炼得一颗,所需草药包含极北雪山悬崖的雪莲,极其难以取得。沈眠为邀功去摘那株雪莲时险些丢了性命。
沈眠倚在窗边,他的耳边嗡鸣阵阵,意识也不太清楚。他从空气中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的气味。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沈眠的右手摸上后腰的暗匕,左袖内暗藏的袖箭蓄势待发。
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沈眠用匕首在左臂上划了一道,浅短的疼痛让他好不容易将涣散的思维拉回现实。
沈眠压低头颅,放浅呼吸。然后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乍响。
“沈眠,和我回去吧。” 是他的师父,“谷主想要见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眠紧咬牙关。不行,他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他还不能死……可是师父的长剑已然搭在他的颈侧,稍稍偏半寸就会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师父……” 沈眠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罪奴……”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左手两指间夹着一枚细针。沈眠不敢看师父的眼睛,他也看不太清楚,他只是大致判断了师父的位置,然后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闪到一旁,随后足尖微点,手中长针掷出。
这是师父教他的迷踪步,也是师父压箱底的活命技巧。沈眠嘴唇微微翕动,他没说什么,只是师父的眼神太过失望,让沈眠的心口一阵钝痛。
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吗?谷主甚至派出他的师父亲自抓捕他。究竟是多么痛恨与厌恶,才让谷主不惜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来抓捕一个快要精血耗尽、经脉尽断的废人?
沈眠哑着嗓子,“罪奴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完成最后的事情,” 他的眼神罕见地迸发出微光,“求您,向谷主禀明。待此间事了,沈眠会亲自向谷主献上自己的头颅。”
他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求您……”
师父只是微微叹气。
沈眠一头扎进寒风中。寒风刺得他骨头发疼,身上的几个铜板不足以支撑他再寻找一家客栈。他只能寻了一处酒馆,花费身上最后一点点盘缠打了碗浊酒。辛辣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落到胃里,沈眠呛咳着,一团血块吐出来,掉到地上。是那团瘀血。
沈眠眼前一花,重重地倒在酒馆的花梨木桌上。
再醒来时已经是白天。沈眠顾不得酒馆老板嫌恶的神情,匆匆离开了那处人来人往的地方。人多起来,就意味着被抓到的几率多了一分。
下给师父的秘药只能坚持六个时辰,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躲避追杀的间隙,沈眠有时会自残般地想起千机谷的各种刑罚。那些酷刑在他的脑海中不停打转,让他几乎分不出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他在千机谷不怎么受过罚,最重的一次,也不过是罚他在寒潭里泡了三个时辰,最后被谷主责骂着带回了寝殿,扎了一夜的针灸。
谷主对他真的很好,那些刑罚比在影卫营里训练不知轻了多少。这份纵容驱使他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以至于合该遭受世间最严酷的刑罚也不为过。
沈眠的心口硌着一枚平安符,那是谷主赏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或许是这枚平安符起了作用,他竟从那些没日没夜的追杀中活了下来。如此一想,倒真是大逆不道。
他将沉重的佩剑摘下,在距离鹊城几里外的小树林里随便找了个便于隐匿身形的山洞,将身一蜷,躲了进去。
失血过多导致沈眠总是感觉困倦,疼痛更是加深了使用睡眠来躲避的念头。当沈眠头痛欲裂地清醒过来时,山洞外的晚霞正鲜艳着。
日落将晚。
沈眠要去的地方是鹊城北部的寒山寺。他要去那里见一个人。寒山寺的钟声突兀地回荡在山间,沈眠抚着左膝,一步步往山上爬。两翼高密的丛林在夜色的映照下显出诡异的苍黑色,沈眠一时分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枝条究竟是叶子还是山间葬送生命的鬼魂。
他身上最后一点盘缠因为追杀而不小心落在巷子里。现在的他倒真是衣衫褴褛、一文不名了。
当他爬到山顶的寒山寺时,夜幕已经完全将寺庙笼罩。沈眠在寺前的空地上看到一个玩耍的稚童。
他的左膝重重落在地上,用尽全力弯出一个微笑,“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小殿下不理他,抱着怀里的球玩得正高兴,“你这次又带了什么新奇的玩意给我?”
沈眠脱下身上的衣服,将小殿下搂在怀中,“等殿下回去,那些奴才们会搜罗天下各处最有意思的东西给殿下。殿下只需稍作等待,同沈眠回去。”
寒山寺的沙弥向沈眠作揖。
沈眠在半山腰处看到灯火通明的鹊城,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上京。这一路所有的危险他都预料得到,包括谷主派来的追兵与影卫。他尚且能撑得到上京。之后的事情,那便随了天意吧。
这一路是如何撑过来的,沈眠甚至难以去回想。他只记得,从师父来抓捕他的那日起,他再没见到过追兵。甚至到上京的这一路,他几次捡到过掉在路边的荷包。靠着这一点微末的盘缠,沈眠在郊野的面馆喝了一碗滚热的面汤。
汤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沈眠给小殿下挑了几块肥硕的猪肉,随后将面汤一饮而尽。饿得发酸的胃骤然被暖和的汤汁浇淋,沈眠皱眉,将身体折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深深地喘息着。小殿下睡在纱帐里,沈眠压低了呻吟,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发疼的胃。
追兵真的不见了。沈眠唇色发白,他的佩剑上沾满血污,有的地方甚至开始发黑生锈。就像他一样,在摧残下逐渐失去生机,沦为人人嫌恶的废铁。
沈眠怀念起先前在千机谷里的日子。他作为‘礼物’被送给谷主时,怀的是寻死的念头。
他这份礼物实在太过不堪。影卫低贱,在皇宫那样庄严的地方算是最肮脏的存在。他们只配做一些脏污的事情——杀人放火、暗中下毒、窃取情报——这些事情也最易折损好不容易从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刀剑。沈眠受到的各种伤痕不是他的功勋,而是一道道催命符。
‘礼物’?沈眠仿佛听到谷主不屑的讥笑。他应该会被拖下去,或许是刑房,或许是药庐。他会被活着开膛破肚,又也许是服下不知功效的丹丸。他这种下人做了药奴也是要被人不齿的。在生不如死的境地挣扎,最终阖上双眼,是沈眠的归途。
然而谷主只是安抚着他的发顶,为他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谷主说他的眼睛很是漂亮,谷主还说,从今往后,他便叫沈眠。
谷主的话在沈眠心中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以至于沈眠在叛逃出千机谷后,他总会时不时感到心脏疼痛难忍。谷主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不曾赐下折磨人的毒药,用痛苦牵绊住沈眠的一言一行;他也不曾因着沈眠旧主的干系,毫无缘由地赐下各种刑罚。
沈眠的身体在千机谷养得极好。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想到了多少往事,最终垂着头,倚在床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