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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百宝坊   落星镇 ...

  •   落星镇,东街尽头。
      百宝坊的门脸比顾云岐想象中要气派得多。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鎏金的匾额,上面“百宝坊”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门口还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褐,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见到谁都点头哈腰。
      这和黑风寨那种土匪窝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如果不是寨主亲口供出来的,顾云岐怎么也没法把这家店和销赃扯上关系。
      “别盯着匾额看,”陆昭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这眼神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那我应该怎么演?”
      “随便看看,偶尔摸摸,看什么都觉得贵,但要装出一副‘老子买得起只是看不上’的样子。”
      顾云岐愣了一下,忍不住侧头看了师兄一眼。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背诵某种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法则。
      “师兄,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
      “以前跟四师妹出来买东西,她说我在店里待超过一炷香就会被人赶出来。后来我就学会了——不是学会怎么买东西,是学会怎么装成一个买得起的人。”陆昭跨进门槛,顺手拿起门口货架上的一只玉镯,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这破玩意儿也敢摆出来”的嫌弃。
      顾云岐跟在后面,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忽然觉得师兄身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侧面。那个在黑风寨拔剑惊天动地的陆昭,那个半夜偷偷给师弟掖被角的陆昭,那个在灵材铺里拆穿所有假货的陆昭,还有现在这个装大款装得浑然天成的陆昭——都是同一个人。
      掌柜台后面站着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团花缎面长袍,手指上戴了三个玉扳指,看起来很有几分家底。但此人眼珠子转得快,不停地扫量着进店的每一个客人,从衣着到步伐再到手指上的茧子位置,全不放过。
      陆昭走过去,开门见山:“钱掌柜在吗?”
      八字胡的笑容僵了一瞬:“您找钱掌柜有何贵干?”
      “谈生意。”陆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掌柜面前晃了一下。是一枚黑风寨的令牌——昨晚从寨主身上顺来的。
      八字胡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原来是黑风寨的朋友,里面请。”
      他引着两人穿过店堂,走进后院,在一间隐秘的密室门口停下。密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材、法器、丹药,有些上面还残留着明显的打斗痕迹——一把飞剑的剑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一枚储物戒指上刻着别的宗门标记。顾云岐在角落里甚至看到了一面刻着九天仙门外门弟子标记的护心镜,镜面上裂纹密布,像是被一掌拍碎的。
      钱掌柜已经在密室里等着了。这人比八字胡年长一些,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把算盘的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陆昭和顾云岐身上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来,拱手笑道:“稀客稀客,两位是——”
      “黑风寨的人。”陆昭面不改色,“寨主让我们来卖一批货。”
      “哦?什么货?”
      “玉简。”陆昭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东西是上个月从一个过路散修身上搜来的,寨主说里面有功法,但我们打不开。钱掌柜既然什么货都收,不如看看这个值多少。”
      钱掌柜接过玉简,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云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玉简边缘摸到一个不起眼的缺口时,动作停了一瞬。
      那个缺口,是真的玉简才有的特征。昨晚陆昭在假玉简上复刻了这个细节,连缺口的形状和位置都一模一样。顾云岐当时觉得师兄过于谨慎,现在才明白——这个人对细节的把控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这成色,也就是普通玉简,没什么特别的。”钱掌柜把玉简放回桌上,笑了笑,“不过既然是黑风寨的朋友,我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权当交个朋友。”
      “二十块?”陆昭挑了挑眉,“钱掌柜,我可是听说你这百宝坊不问来路,给价公道。怎么到我这,就给这么点?”
      “生意难做啊。”钱掌柜叹了口气,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最近落星镇多了不少仙门弟子,到处查销赃渠道。我这小店也是提着脑袋在做生意。你要是不满意,咱们再商量——三十块,不能再多了。”
      陆昭收起玉简,站起身来:“那我找别家。”
      “等等。”钱掌柜叫住他,目光在陆昭身上又打量了一遍,“敢问这位道友贵姓?”
      “免贵,姓沈。”
      顾云岐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师兄骗人的时候,连语气都和平常不一样。平时的陆昭说话懒洋洋的,像没睡醒;现在这个“沈道友”说话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干脆劲儿。
      “沈道友,”钱掌柜放下算盘,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表情,“玉简这东西,在修仙界可不是随便能收的。你这枚玉简是从散修身上搜来的?那个散修长什么样?”
      “我们只负责拿货,不负责记长相。”陆昭面不改色,“钱掌柜到底收不收?不收我走。”
      “这玉简的材质,不是普通货。”钱掌柜缓缓说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见过类似的——大概在五年前,也有人拿着一枚差不多的玉简来卖。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我认得。是那种看谁都像在看死人的眼神。”
      陆昭微微眯起眼,没有接话。
      “那人出手很大方,直接给了我一百块上品灵石,让我留意之后还有没有人来卖这种玉简。他说,如果有人来卖,不要买——直接告诉他。他会亲自来取。”钱掌柜看着陆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沈道友,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他?”
      密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顾云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师兄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算盘珠子在钱掌柜指间缓缓滚动的声响。
      陆昭忽然笑了,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他卸掉了伪装,变回了平时的陆昭。
      “所以你不是黑风寨的销赃渠道,”他说,“你是‘影’的暗哨。黑风寨那帮蠢货自以为在销赃,其实他们卖的每一件东西,都经过了你的手,被送到了‘影’那里。你在替‘影’筛查——筛查这些赃物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玉简。”
      钱掌柜的笑容微微一僵。
      “‘影’的人什么时候来?”陆昭又问,语气依然很平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但顾云岐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
      “你——”
      “我是悬壶医宗的大师兄,陆昭。”陆昭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钱掌柜,“你手里过了那么多赃物,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钱掌柜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当然听过——悬壶医宗的大师兄,那个在所有人眼里废物了十几年的咸鱼。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和“废物”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那种压迫感不是灵力上的,而是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像一把被藏了太久的剑,终于露了锋芒。
      “来人——”
      钱掌柜刚要喊人,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剑。不是藏锋,是顾云岐的锈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钱掌柜的身后,剑刃贴着对方的脖子,稳得像一把尺子。
      “钱掌柜,”顾云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我师兄问你话呢。”
      他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剑指着一个人。不是山贼,不是魔修,而是一个在暗处潜伏了多年的“影”的暗哨。但他没有手抖——因为师兄站在他面前,所以他不能手抖。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收消息的,上面的人单线联系我,每次来的都不是同一个人……”钱掌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但我记了一个规律——每年鬼节前后,总会有一个大人物来。今年应该就在这几天。”
      “大人物长什么样?”
      “不知道……但我偷偷记下了他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不是修炼正常功法该有的气息。冷得像死人。”钱掌柜说到这里,忽然看了陆昭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意味,“这位道友,你身上的剑气,和那个人——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冷的。”
      陆昭眉头微皱。这个描述太模糊,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确切感。冷得像死人,剑气是冷的——能冷到让人记住的剑气,整个修仙界也没几个。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但都太遥远了。
      “最后一个问题,”陆昭收了剑,“如果我要找到这个人,怎么找?”
      “不用找。”钱掌柜苦笑一声,“你拿了玉简来找我,他已经知道了。百宝坊里不止我一个暗哨。现在你去镇上的任何一家客栈,他都可能已经布下了眼线。”
      陆昭收回剑,沉默了一瞬,然后出手如电,在钱掌柜后颈上敲了一下。钱掌柜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走。”
      师兄弟二人迅速离开百宝坊,混入了街上的人流中。落星镇依然热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最新的话本,街角的法器摊前又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从小巷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师兄,”顾云岐跟在陆昭身后,压低声音,“那个大人物——”
      “不要在这里说。”陆昭加快了脚步,“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两人在镇尾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陆昭要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关上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休息,而是检查窗户、房梁、地板缝隙,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张隔音符贴在墙上。
      然后他在桌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顾云岐没有打扰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把锈剑横在膝上,等着师兄开口。
      “那个人说的话,有一半是在演,但有一半是真的。”陆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百宝坊确实是影的暗哨,也确实有人在定期收集玉简的下落。但他说我剑气和那个人很像——这个是编的。他在试探我的身份。”
      “试探?”
      “因为我说我是悬壶医宗的大师兄。悬壶医宗的‘废物大师兄’在修仙界早就传开了,一个废物不可能露出刚才那种气势。所以他临时加了一句关于剑气的试探——如果我对这句话有反应,就证明我果然在隐藏实力。如果我没反应,那就是他想多了。”陆昭顿了顿,“还好我当时没表现出什么。”
      “可是你明明——”
      “所以我说演得好。”
      顾云岐沉默了。他想起刚才在密室里,陆昭听到那句话时面不改色的样子,忽然觉得师兄的演技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这个人演废物演了这么多年,连影的暗哨都骗过去了。
      “不过,”陆昭忽然话锋一转,“他说鬼节前后会有一个大人物来,这个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我们的那种抖——是怕另一个人。他怕那个大人物知道他泄露了消息。”陆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鬼节在下个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顾云岐算了一下时间——鬼节是七月十五。今天是六月十三。一个月的时间,够做什么?
      “师兄,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个月吗?”
      “不用等。百宝坊的线已经断了,钱掌柜失踪的消息瞒不过今晚,那个大人物不会来了。”陆昭靠在窗框上,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但鬼节那天,是所有阴气最重的时候。修炼阴寒功法的修士在那天实力会大幅提升。如果那个大人物的气息‘冷得像死人’,鬼节就是他最可能现身的时刻。到时候他要去的地方,一定和影的下一步计划有关。”
      “他可能去哪?”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归元剑宗。鬼节那几天,归元剑宗要办十年一度的祭剑大典,各宗都会派人去观礼。悬壶医宗虽然破落,但也收到了请帖。按惯例,这种冷门宗门的观礼席通常安排在角落,没人会注意——正适合暗中观察。如果我是影的人,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顾云岐沉默了一下:“所以我们要去归元剑宗?”
      “不是我们。”陆昭转过身来,表情很严肃,“是我。你要回宗门。”
      “师兄——”
      “听我说完。归元剑宗不是黑风寨,那是真正的大宗门。光是元婴期的长老就有六个,掌门更是化神期的修为。在那里动手,和在土匪窝里砍人是两码事。你破云式虽然第一阶段练成了,但连收放都做不到,去了只能当炮灰。”
      顾云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师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黑风寨他可以帮忙放火,但归元剑宗那种级别的地方,他连自保都成问题。
      “我回宗门等你。”他低下头,攥紧了剑柄。
      陆昭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在顾云岐对面坐下来,难得用一种不打岔、不玩笑、不转移话题的语气说:“你现在的水平,在黑风寨那种地方已经可以自保了。但还不够。不够对上真正的高手。”
      他顿了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顾云岐面前:“这是我昨晚写的。悬壶医宗剑法第三式的草稿。”
      顾云岐猛地抬头。
      “第三式还没有名字,你师尊当年只留下了一个雏形。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但始终想不通最后一层——可能是因为我的剑意偏冷,而这一式需要的是热。很热很热的东西。你刚才那一剑,让我看到了一点这个方向的可能。”陆昭说,“你可以自己试着完善它。一个月够你做很多事了。”
      顾云岐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入目是陆昭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用力,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第一行写着:
      “第三式,暂无名。破藏二式归一,藏剑于内,破剑于外。藏得越深,破得越烈。若能收放自如,则一剑即为千万剑。”
      下面是大片的笔记和分析,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图,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显然是在反复推敲。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其他地方都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此式需要至阳至烈的剑意。我做不到。但也许有人可以。”
      顾云岐看着那行字,喉咙有些发紧。
      “师兄,你写了多久?”
      “没多久。昨天半夜睡不着,随便写的。”
      顾云岐没有拆穿他。昨天半夜——是他看见陆昭从正堂出来、给他掖完被角之后。这个人回去之后没有睡觉,而是一边防备着可能已经渗透到百草山的暗哨,一边熬夜为自己的师弟写了第三式的剑谱。
      “我会好好练的。”他说。
      “别练太快。练太快容易走火入魔。当年你二师兄就是——”
      “就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总之记住,第三式不是单纯的攻击,也不是单纯的防御。它和破云式不同——破云式是一招定胜负,一剑破万法;第三式强调连续爆发,一击接一击,剑意叠加。所以破云式的关键在于‘爆发’,而这一式的关键在于‘收放’——在爆发之后能立刻收回来,然后立刻再爆发。循环往复,越打越强。你必须在战斗中学会收放自如。一旦收不住,轻则灵力紊乱,重则丹田受损。”陆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的火候还不够。所以我说,你先练基础的收放。等你能连续爆发三次不倒下,再考虑第三式。”
      “三次就够了?”
      “三次之内,同阶无敌。五次以上——”陆昭顿了顿,“越阶可战。”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外走。
      “师兄你去哪?”
      “再开一间房。跟你挤一间我睡不着,你睡觉打呼噜。”
      “我没有——”
      门已经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了下来。顾云岐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隔了一会儿,隔音符的灵力波动从墙壁那边传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又看了看墙壁,忽然笑了一下。师兄开了隔壁的房间,贴了隔音符。他明明可以开远一点,但选了紧挨着的那间。这个人嘴上说着要独自去归元剑宗,却在客栈里都要睡在师弟的隔壁。
      那天晚上,顾云岐翻开那本草稿,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页一页地看。窗外的落星镇渐渐安静下来,小贩收了摊,茶馆关了门,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读,每读一页就在脑海中演练一遍剑法的运转路线。
      等他看完最后一页,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隔壁房间的窗户也开着一条缝,一道青色的剑光正在晨雾中一明一灭地呼吸。两扇窗户隔着一道墙壁,各自透出各自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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