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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云 顾云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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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窗外传来赵平安劈柴的声音,还有鸟儿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碎片——九个身影在老槐树下并肩而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最后只剩下陆昭一个人站在枯叶堆里,眼神空得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
那个眼神让他胸口发闷。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被角被重新掖过——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的肩膀两侧,像有人怕他半夜踢被子似的。顾云岐摸了摸被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表情,套上外袍推门而出。
后山荒地上,陆昭已经到了。
他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剑横于膝,脊背挺直。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整个人衬得有几分出尘的味道。顾云岐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剑鞘——那把深青色的剑直接插在腰间的束带上,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师兄。”
“嗯。”陆昭睁开一只眼,“今天的任务是——用破云式在我手下撑过三剑。三剑之内你要是倒了,今天没有晚饭。”
“那要是没倒呢?”
“没倒再说。”陆昭从石头上跳下来,拔出剑,“准备好了?”
顾云岐拔出锈剑,摆出藏剑式的起手式。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的灵力缓缓沉入剑中。经过昨天的反复练习,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临界点”的大致位置——大概七分力,够快够猛,但不会一剑就把自己抽干。
“来了。”
陆昭出剑。
没有藏剑式的无声无息,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顾云岐能看清剑的轨迹。青色剑光破开晨雾,带着低沉的破空声劈面而来。
破云式对破云式。
顾云岐将所有灵力灌入锈剑,一剑迎上。
两把剑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顾云岐被震退五步,虎口发麻,锈剑在掌心嗡嗡颤鸣,剑身上的锈迹簌簌掉落。但他没有倒——不但没倒,还在后退的过程中拧身变招,锈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手刺向陆昭的手腕。
“不错。”陆昭侧身避开,青色剑光顺势横扫,“第二剑。”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重。顾云岐来不及变招,只能横剑硬挡。
“砰——”
他整个人被扫出去一丈远,后背撞在荒地边的碎石堆上,疼得龇牙咧嘴。锈剑差点脱手,他用尽全力才攥住了剑柄,掌心被磨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混着铁锈,把剑柄染成了暗红色。
“起来。”陆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带任何怜悯,“你还有一剑。”
顾云岐咬紧牙关,从碎石堆里爬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双腿在发抖,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喊停,只是重新握紧剑柄,摆出起手式。他想起昨晚那个梦——陆昭一个人站在枯叶堆里的画面。如果自己不变得更强,总有一天,师兄也会变成一个人。
他不想让师兄一个人。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灵力,不是剑气,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阿爹死前的眼神、躲在柜子里的窒息感、玉简上残留的体温、山门口那具逼真的“尸体”——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然后被一把无形的手全部推进了剑中。
锈剑开始发光。不是青色,而是暗红色的光,像被烧红的铁。剑身上的锈迹在高温中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剑身。那不是普通的铁,是一种很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灰,像是凝固的血。
“第三剑。”陆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他没有出剑。他在等。等顾云岐先出这一剑。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他不再想着如何防御,不再想着能不能撑过三剑,不再想着晚饭有没有着落。他只想着一个画面——陆昭在黑风寨的夜色中,用破云式劈开漫天火光,告诉他“这里安全”。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一个能让别人觉得安全的人。
然后他出剑了。
暗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如一道倒流的火焰劈开晨雾。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最纯粹的爆发——所有的愧疚、愤怒、不甘、恐惧,所有藏了太久的情绪,全部在这一剑中炸裂开来。
陆昭抬剑格挡。
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比之前两次更加尖锐的爆鸣。气浪向四周荡开,荒地边缘的杂草被齐刷刷压弯了腰。树上的赵平安差点从树杈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抱住树干才稳住身形。
顾云岐被反震之力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没有倒——在最后关头,他用锈剑撑住了地面,让自己保持了一个半跪的姿势。不是倒下,是半跪。这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不是谁放水的结果。
对面,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被顾云岐劈出来的。
沉默了很久。
“这一剑,”他把剑收回腰间,走到顾云岐面前,低头看着他,“有了。”
顾云岐仰着头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傻笑。他没有问“什么程度”——能让师兄的剑留下缺口,这个画面本身已经足够了。
“破云式不是说‘一剑破万法’吗,”他喘着气,咧嘴笑了一下,“我破了。”
陆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是破了我的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不过那把剑是宗门配发的普通货色,不是藏锋。”
顾云岐眼睛一亮:“师兄你终于承认这把剑有名字了!”
“闭嘴。”陆昭松开手,转身走向老槐树,“今晚加餐。我去跟赵平安说。”
“师兄——”
“又干嘛?”
“你昨晚是不是进我房间了?”
陆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没有。你做梦了。”
顾云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在黑风寨里放倒几十号人,但被拆穿半夜偷偷给师弟掖被角之后,会连耳朵尖都红起来。
当天中午,赵平安端着一大锅鸡汤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老槐树下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顾云岐坐在石墩上,手里握着一块磨剑石,正在仔细地打磨那把锈剑。经过今早那一剑之后,剑身上的锈迹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剑身。阳光照在剑身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不像是锻造时留下的锤痕,倒像是某种被封印的符文。
陆昭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那本《逍遥游》,一副“我在睡觉别来烦我”的架势。但赵平安注意到,师兄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两位爷,喝汤了。”赵平安把锅放在矮桌上,左右看了看,“大师兄,你怎么了?被师父骂了?”
“没有。”
“那是小师弟惹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破不了自己的剑。”顾云岐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陆昭把脸上的书拿下来,坐起身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顾云岐。赵平安端着汤碗蹲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然后默默地往嘴里塞了块鸡肉。
“破云式有三个阶段。”陆昭的语气正经得反常,像是在背什么古老的典籍,“第一阶段是‘爆发’——把你所有的灵力在瞬间释放。你做到了。第二阶段是‘收放’——在爆发之后,能立刻收回来,准备下一次爆发。你做不到。第三阶段是‘无形’——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准备,随时随地都能爆发,爆发完了随时随地都能再爆发。你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第一阶段,你确实破了。”
顾云岐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那第二阶段怎么练?”
“不用练。”陆昭说,“第二阶段没法单独练。你需要实战。真正的实战。”
他看向远处黑风涧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这段时间你跟赵平安好好待在宗门里,别乱跑。练剑可以,别出后山的范围。藏经阁里的功法随便看,但不许动最里面那排书架上的东西。”
“师兄你要去哪?”顾云岐问。
“私事。”
“是去找那个黑衣人?”
陆昭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那我也去。”顾云岐放下磨剑石,站了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练好破云式第二阶段的收放自如,去了只能拖后腿。”
“那你留下来教我——”
“我没有时间。”陆昭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
“那你为什么要把教学计划从七天改成三天?”顾云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为什么要连夜去踩黑风寨的点?为什么要主动带我去夜袭?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慢慢学——你在赶时间。你想赶在什么之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平安端着汤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不存在的小点。完了,吵起来了。他认识陆昭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当面质问大师兄。
陆昭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沉默。他张口想说什么,但顾云岐没有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去。”顾云岐攥紧了手中的锈剑,“你觉得让我待在宗门里就是安全的。你觉得只要你能在影找上门之前把所有的威胁都解决掉,我就永远不需要面对那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呢?”
陆昭没有回答。
“你要是回不来,”顾云岐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带着玉简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哪怕你又在装死,我也会把你从地上拽起来。”
赵平安手里的鸡骨头掉在了地上。
陆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掉进鸡汤锅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无奈,有认输,还有一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击中了之后、无处可逃的柔软。这个少年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不管你想一个人扛多久,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你这脑袋瓜,”他说,“真的越来越像你师兄了。”
“我就是你教的。”
“我没教你这个。”
“教了。你自己说的——拼命和送死是两回事。你现在去做的这件事,是拼命还是送死?”
陆昭被他噎住了。他发现这个小师弟的口才,确实比他想象中好得多,而且非常擅长用他自己说过的话来打他自己的脸。
“……是去查线索。不是去拼命。”
“那你带着我。我可以帮你望风,可以帮你认人——那个黑衣人手腕上有疤,我用灵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昭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无奈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的灵眼,能看多远?”
“全力运转的话,大概能穿透十丈远的障碍物。再远就不行了,只能看到模糊的灵力轮廓。”
“十丈。够了。”陆昭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师兄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是师父昨晚说要让你多历练,我只是奉命行事。”陆昭头也不回,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
顾云岐愣了一瞬,然后攥紧拳头,在院子里无声地蹦了一下。赵平安在旁边默默捡起地上的鸡骨头,又看了看锅里的槐树叶,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锅汤炖得有点多余。
半个时辰后,宗门门口。
顾云岐背着那把褪了锈的剑,站在晨风中,手心里全是汗。这一次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消息的人了。
陆昭从院门里走出来,背上斜挎着藏锋剑,腰间多了一个灰色的储物袋。他走到顾云岐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你的玉简给我。”
顾云岐从怀里取出那枚温热的玉简,放在他掌心。
陆昭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一模一样的假玉简,和真玉简混在一起,然后分了两枚给顾云岐,自己留了两枚。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如果我们被分开,敌人要搜身,就把假的给他们。真的——藏在你的剑柄里。”他指了指顾云岐那把锈剑剑柄末端的一个暗槽,“这把剑的剑柄是空心的,以前是用来藏毒针的。藏一枚玉简绰绰有余。”
“师兄,你这招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陆昭转身往山下走,“走吧。第一站,落星镇百宝坊。我们先去会会那个不问来路的钱掌柜。”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百草山的晨雾中。
顾云岐跟在师兄身后,快步下山。阳光从山道的缝隙里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懒洋洋的背影,忽然觉得——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了。他是可以并肩作战的那一个。
老槐树上,赵平安抱着树干,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喃喃道:“师父,他们两个是不是忘了——这宗门里还有我一个活人?说走就走,连碗鸡汤都不喝……”
风拂过老槐树,树枝上挂着的酒葫芦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一只不知名的山鸟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来,追着山道上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