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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铮低头看 ...

  •   夜铮低头看着那双仰望着他的空灵眼眸,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顾昂的头顶,声音低沉而笃定:“走。但是我陪着你。”

      顾昂点了点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质疑。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攥住了夜铮的另一只手,像一只确认母亲在身边的幼崽。那动作自然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与夜铮之间天然就存在着某种超越规则的纽带。

      研究所专员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地穿过数道生物认证门,最终抵达了位于地下三层的核心检测区。整个区域呈圆形,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生物信息扫描舱,外壳由半透明的纳米合金制成,内部流淌着淡蓝色的检测光束。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和数据终端,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几名技术人员已经在各自工位上待命。

      “样本S-07——呃不,先生,请躺进扫描舱里,过程不会疼,只是会有些光。”一位女性研究员放轻了声音说道,像是在哄一个怕生的孩子。

      顾昂抬头看了看那台外形科幻的巨大仪器,又回头看了看夜铮。夜铮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松开攥着的手,乖乖地走上前,脱掉拖鞋,躺进了扫描舱的半透明托盘中。宽大的白衬衫下摆向上滑了一截,露出白皙的大腿根部,他浑然不觉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头来,透过扫描舱的玻璃壁看着夜铮,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夜铮走到舱边站定,双臂环抱在胸前,高度戒备地盯着每一个靠近仪器的研究员。那种气场如同一头护崽的猛兽,让所有操作人员都自觉地保持了最大程度的礼貌和距离。

      扫描开始了。

      淡蓝色的光束从舱体的各个方向射出,交错扫描过顾昂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光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配合着不间断的数据流,在周围的显示屏上汇聚成密密麻麻的字符和三维图像。

      “骨密度正常……心率偏慢,四十五次每分钟……脑波活动显示深度δ波为主……咦?”

      负责数据分析的研究员皱起了眉头,他放大了一组数据,反复核对了三遍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体温恒定在三十一点五摄氏度,比人类正常体温低约五度。细胞代谢速率接近冬眠状态——但他明明是清醒的。肌肉纤维的密度和韧性远超人类标准,几乎接近虫族战士的□□强度。还有……”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细胞分裂端粒长度数据——我不确定该怎么说——看起来像是永生状态。”

      夜铮的眉头微微拧紧,但没有说话。

      身体数据采集完毕后,轮到了认知评估环节。研究员先拿了许多基础图册给顾昂辨认,然后又让他进行了简单的数学计算。一位看起来较为和善的中年研究员搬了把椅子在扫描舱旁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电子板,语气温和得像幼儿园老师在和小朋友说话:“乖孩子,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顾昂从扫描舱里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顾昂。”

      “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顾昂微微偏头,那双空灵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的薄雾。他想了很久,久到研究员都准备跳过这个问题了,他才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那里……安静,有很多亮亮的东西。”

      “亮亮的东西?”

      “像星星一样的石头。”

      研究员快速记录了几笔,又继续提问:“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顾昂歪了歪头:“我是顾昂。”

      “不,我是说——你知道你属于什么物种吗?是人类?还是其他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顾昂感到费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五指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构造。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茫然:“……我就是我啊。”

      研究员轻声叹了口气,在电子板上标注了一行字:身份认知完全缺失。

      之后又问了几个基础问题——社会关系、颜色辨认、情感理解——顾昂都表现出了极为基础的语言能力,能回答简单的问题,但对抽象概念完全没有认知。当研究员给他看一张悲伤的人脸图片问他“这个人是什么感觉”时,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回答:“他的脸卷起来了。”

      一旁的夜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

      测试的最后,研究员合上电子板,斟酌着措辞说道:“顾昂,你说夜铮将军是你的……爸爸。从生物学上来说呢,人类必须要有男女结合、繁衍后代,才能构成亲子关系。夜铮将军没有生育过你,所以在生物意义上,他不算是你的爸爸,明白吗?”

      顾昂眨了眨眼睛。

      他坐在扫描舱的边缘,两条白生生的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整个实验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夜铮身上。他安静的盯着夜铮看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银蓝色的眼眸中好像有某种微小的波澜在悄悄涌动,似乎正在思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澈澈,带着一丝疑惑和认真思考后的笃定:

      “妈妈?”

      整个实验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正在喝咖啡的研究员差点把杯子呛进鼻子里。坐在电子板前的中年研究员张大了嘴巴,半晌没能合拢。而站在舱边的夜铮,那张永远严肃冷峻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介于错愕、无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之间。

      顾昂见他没回答,又歪了歪头,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妈妈?”

      “不是。”夜铮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语,“我不是你的爸爸,也不是妈妈。”

      “那应该叫什么呢?”顾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不安——像是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他微微蜷起手指,声音变小了一些,“可是……你就是我的呀。”

      你就是我的呀。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进了夜铮的胸腔里,让他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小小的称呼问题,在顾昂这里,似乎变成了一个过不去的坎。

      他被研究员从扫描舱里抱下来后,光着脚走回夜铮身边,自然而然地攥住了夜铮军装的衣角。然后他仰起头,那双银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盯着夜铮的脸,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努力寻找什么能够印证自己判断的证据。

      过了半晌,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妈妈?”

      夜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不是妈妈。”

      顾昂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妈妈。”

      “……”

      “妈妈?”

      “不是。”

      “妈妈——”

      “我说了不是。”夜铮的声音沉了几分,但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被一只执着的小动物反复拿爪子扒拉时发出的无奈低吼。

      顾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没有再叫了,但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委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光裸的脚尖,攥着夜铮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那个沉默的姿态,比任何哭闹都更有杀伤力。

      实验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微妙。几位研究员假装在整理数据,实际上耳朵都竖得老高。那位中年研究员干咳了一声,用充满求生欲的语气小心翼翼地打圆场:“呃……那个,将军,您看这个情况……要不……”他斟酌了半天措辞,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要不您就先……认下这个称呼?反正从心理安抚的角度来说,建立起稳定的依附关系对样本的身心健康是有益的。”

      夜铮低头看着那个垂着头、失落的攥着他衣角的银色脑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

      他伸出大手,轻轻覆在顾昂的头顶,揉了揉那些柔软微凉的银白色发丝。顾昂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像是突然被点燃的星火。

      “以后我是你的监护人,但是不是妈妈。”夜铮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却笃定,“记住了,叫爸爸。”

      顾昂眨了眨眼睛,像是理解了一会儿,然后他面无表情,但是又似乎非常高兴的喊:“爸爸!”

      夜铮没有应声,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顾昂的发顶。

      然而——

      顾昂偏了偏头,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夜铮的胸膛——那胸口硬邦邦的,全是结实的肌肉——然后又戳了戳自己柔软的掌心。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周围曲线明显的女性研究员的胸口,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学术困惑:“可是,妈妈在哪里呢?爸爸是爸爸,那妈妈呢?”

      夜铮:“……”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中年研究员赶紧低头假装看数据板,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没有妈妈。”夜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忍耐,“就我一个。只有爸爸。”

      “只有爸爸……”顾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空灵透彻的银蓝色眼眸认认真真地看着夜铮,像是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那爸爸也是妈妈。”

      夜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放弃了。

      就在这时,研究专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数据板,语气谨慎地说:“夜铮将军,顾昂先生的基础生命体征扫描已经完成,血液和细胞样本也采集完毕了。目前数据显示他除了部分指标异常外,没有表现出传染性、攻击性或特殊能量波动。按照上级指示,他将被转移到第三区的特别观察室——那里生活条件比这里好,是一个独立套间,方便我们对他进行长期的适应性观察和温和的认知研究。”

      负责人抬起手,指向东侧走廊:“第三区就在那边,我们已经收拾好了——”

      顾昂顺着负责人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一条冷白色的走廊,两侧是合金墙壁和紧闭的舱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均匀而冰冷的光芒。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密封门,像一个张开的、等待把他吞没的巨口。

      顾昂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哭泣挣扎。他只是往夜铮身边靠近了一步,然后抬起手,轻轻拉住了夜铮的手指。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克制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抬起头来,那双干净到极致的眼睛望着夜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

      “爸爸……我不想去。”

      夜铮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东西。茫然的、不安的、信任的、依赖的——所有那些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情感,都汇聚在那双泛着银蓝色微光的瞳孔里,像潮水一样无声地将他淹没。

      夜铮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顾昂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起。顾昂条件反射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宽大的白衬衫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身。

      “人我带走了。”夜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研究员、负责人、那个总部军区的年轻代表——“出事我负责。”

      负责人张了张嘴:“将军,可是——”

      “没有可是。”夜铮转过身,抱着顾昂大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军靴踩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没有丝毫迟疑。他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冷白色的走廊里:

      “有本事就让上面的人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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