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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光   姜雾是 ...

  •   姜雾是从许赴安那里借来的相机。

      不是什么专业设备,就是一台很旧的胶片相机,银色的机身已经磨掉了漆,镜头盖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许赴安说那是她大学时候买的,用了快十年,快门声很钝,像一声叹息。

      "你确定用这个?"许赴安看着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数码的会方便很多。"

      "不要方便的。"姜雾低头调了一下肩带的长度,"方便的拍出来的东西太干净了。"

      许赴安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的最后一天,姜雾按下了第一张快门。

      拍的是厨房。

      早上七点的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灶台上,把那只搪瓷锅的边缘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锅里是许赴安正在煮的粥——水放多了,米粒浮在表面,像一片微缩的白色湖泊。

      姜雾没有拍粥。

      她拍的是许赴安的手。

      那只手握着木勺,慢慢地搅动,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很久以前被碎玻璃划的。灶台上的火苗很小,蓝色的,安静地舔着锅底。

      快门声响了一下。

      很钝。

      像一声叹息。

      许赴安回过头看她。

      "拍我?"

      "拍你的手。"

      "我的手有什么好拍的?"

      姜雾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画面。

      "好看。"

      许赴安的耳尖红了一下,很快转回去,继续搅粥。

      接下来的日子,姜雾开始拍照。

      不是那种精心布光、反复构图的拍法。她只是随身带着那台旧相机,看到什么就拍什么。

      她拍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许赴安的深灰色高领衫和她的白色T恤并排挂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个人在拥抱。

      她拍茶几上的两个杯子。一个是许赴安的,黑色,没有花纹;一个是她的,白色,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两个杯子靠在一起,影子在桌面上交叠。

      她拍许赴安看书的背影。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散着,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她翻书的时候,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书页的边角,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拍深夜的客厅。她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各自看着手机。电视没有开,灯也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她拍那个光斑。

      很暗,很模糊,但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地方。

      陈叙来取第一组样片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他比姜雾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有点长,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拨额前的碎发。

      他把照片一张张铺在餐桌上。

      姜雾坐在对面,手心微微出汗。

      陈叙看得很慢。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拿起某一张,凑近了看,然后又放回去。

      许赴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照片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叙抬起头。

      "这组叫什么?"

      姜雾看了许赴安一眼。

      许赴安的表情很平静,但姜雾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光。"姜雾说。

      陈叙点了点头。

      "为什么叫光?"

      姜雾想了想。

      "因为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在暗处被照亮的。"

      陈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厨房里的光是灶台上的火。阳台上的光是太阳。客厅里的光是路灯。"姜雾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它们都不是自己发光的。它们只是被别的东西照亮了。"

      "就像人?"

      姜雾沉默了一下。

      "嗯。"

      陈叙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进牛皮纸袋里。

      "展览的主题是'日常'。"他说,"但你拍的这些,不只是日常。"

      他站起来,看着姜雾。

      "你拍的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才敢打开的那些东西。"

      姜雾的喉咙紧了一下。

      许赴安放下水杯,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展览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

      "白盒子"画廊不大,两层楼,白色的墙壁,水泥的地面,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一场很慢的雪。

      布展的那天,姜雾蹲在地上调整照片的位置。

      她拍的那组"光"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十二张照片,三排四列,每一张都装在一个很窄的黑色相框里。

      许赴安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你把那张放中间了。"

      姜雾回头看她。

      "哪张?"

      "厨房那张。"

      姜雾看了一眼。

      那碗粥的照片被放在了整面墙的正中间。画面很暗,只有灶台上的火苗是亮的,蓝色的光映在搪瓷锅的边缘,像一小片海。

      "因为那是第一张。"姜雾说。

      "第一张拍的不是厨房。"

      "我知道。"姜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一张拍的是你的手。但我没有放进去。"

      许赴安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张是给你的。"

      许赴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展览的一部分。"姜雾说,"是你自己的。"

      许赴安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

      画廊里很安静,布展的工人已经走了,只剩她们两个人。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偶尔有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姜雾。"

      "嗯。"

      "你拍了很多我的东西。"

      "嗯。"

      "但你没有拍你自己。"

      姜雾愣了一下。

      "这组拍的不是我。"

      "不。"许赴安看着她,"你拍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你拍厨房,是因为你每天早上站在那里看我煮粥。你拍阳台,是因为你每天出门前会看一眼那两件衣服。你拍客厅,是因为你每天晚上坐在那个位置。"

      她停了一下。

      "你拍的不是这些东西。你拍的是你看着这些东西时候的心情。"

      姜雾的呼吸停了一瞬。

      许赴安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也应该拍一张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许赴安的声音很轻,"我想看看,在你自己的镜头里,你是什么样子。"

      姜雾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台旧相机,调了一下焦距,对准了自己。

      她没有看取景器。

      她只是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响了一下。

      很钝。

      像一声叹息。

      但这一次,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是亮的。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不多,大概五六十个,但每一个都走得很慢。没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没有人大声说话。画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回响。

      姜雾站在二楼,看着楼下的人流。

      许赴安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姜雾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蜷缩。

      "紧张?"

      "有一点。"

      "你策展的时候不紧张吗?"

      "策展的时候,我紧张的是作品。"许赴安说,"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赴安看了她一眼。

      "这次紧张的是你。"

      姜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接话。

      楼下有人停在了那面墙前面。

      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卫衣,背着帆布包。她站在那组"光"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姜雾听到了。

      "这些照片里,好像有人在好好活着。"

      姜雾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许赴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

      很快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姜雾觉得她能记很久。

      展览结束的那天晚上,她们坐在画廊二楼的窗边。

      楼下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路灯亮着,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姜雾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翻来覆去地看。

      "胶卷用完了。"她说。

      "拍了几张?"

      "三十六张。"姜雾笑了一下,"刚好一卷。"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洗?"

      "不急。"姜雾靠在窗框上,"胶片要等。等得越久,出来的效果越好。"

      许赴安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胶片。"

      "你明明不是在说胶片。"

      姜雾笑了。

      "那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许赴安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墙壁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了。

      "你在说我们。"

      姜雾没有否认。

      "嗯。"

      许赴安转过头,看着窗外。

      "那你要等多久?"

      姜雾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急。"

      许赴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的?"

      "被你传染的。"

      许赴安终于笑了。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姜雾看见了。

      她拿出那台旧相机,对准许赴安。

      "别动。"

      "你刚才不是说胶卷用完了吗?"

      "骗你的。"姜雾说,"最后一张,留给你。"

      许赴安看着她,没有躲。

      快门声响了一下。

      很钝。

      像一声叹息。

      但这一次,那声叹息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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