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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墟 姜雾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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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雾是在一个没有闹钟的早晨醒来的。
她睁开眼,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严,九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身边是空的。
但枕头上有压痕,床单还带着一点余温。
姜雾伸手摸了摸那片凉下去的位置,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拿起手机。
通知栏还是满的。
但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热搜、是营销号、是品牌方的撤函、是经纪人的未接来电。今天是——
"姜雾,你的三个代言已经正式终止。"
"《晚风》剧组那边换了人,你不用去了。"
"九月刊内页全部撤换,杂志社会单独发声明。"
"商务那边还有两个在谈,但对方说需要观望。"
赵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语气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棺材板里。
姜雾看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觉得空。
像一栋被拆掉外墙的房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所有的家具都还在,但你知道,这里已经不能住人了。
她赤脚走到客厅。
许赴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
和以前一样——稀得能照见人影。
姜雾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粒。
"你煮粥的水平,真的很稳定。"
许赴安抬眼看她。
"……你还好吗?"
"还好。"
"姜雾。"
"嗯。"
"你的代言——"
"掉了。"
许赴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戏也没了。"姜雾低头喝了一口粥,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九月刊也撤了。赵姐说还有两个商务在谈,但估计也悬。"
许赴安放下筷子。
"对不起。"
姜雾抬起头。
"你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我——"
"许赴安。"姜雾打断她,"你再说一遍'如果不是你',我就把这碗粥扣你头上。"
许赴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姜雾叹了口气。
"我昨天发那条动态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你不应该——"
"我应该。"姜雾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如果我不发,你会自己扛。你会去找周砚,你会去谈条件,你会把展览停了、把合作撤了、把自己压到最低,只为了让这件事平息。然后你会觉得是你毁了我的前途,然后你会消失。"
许赴安的脸色变了。
"我不会消失。"
"你会。"姜雾说,"你昨天就差点消失了。如果不是我看到那张便利贴,你现在在哪里?"
许赴安沉默了。
"所以别道歉。"姜雾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你欠我的不是道歉,是明天早上少放点水。"
许赴安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姜雾看见了。
接下来的两周,姜雾过上了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没有通告,没有拍摄,没有品牌方发来的节日礼盒。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赵姐来过一次,坐在客厅里,表情比上次更差。
"公司那边基本放弃了。"她开门见山,"你的合同还有两年,但公司不会给你安排任何资源。你可以选择解约,违约金——"
"多少?"
"一百二十万。"
姜雾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一百二十万。
她出道七年,攒下的积蓄大概够付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接散活慢慢还。
"你考虑一下。"赵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姜雾,我不是要逼你。但你现在这个状态,硬扛没有意义。"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雾想了想。
"先活着。"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雾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累。
许赴安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喝点水。"
姜雾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赴安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姜雾从靠枕里抬起头。
"你的展览呢?"
许赴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停了。"
"嘉禾撤资了?"
"嗯。"
"那你——"
"我在想办法。"许赴安的声音很平,"有几个独立画廊联系我,说愿意提供场地。但预算差很多,原来的方案做不了了。"
"那就改方案。"
许赴安看着她。
"你不懂策展。"
"我懂你。"姜雾说,"你不需要多大的场地,也不需要多贵的灯光。你需要的是空间。让人走进去,能安静下来的空间。"
许赴安的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看了你所有的展览图册。"姜雾说,"从你回国之后办的第一个展开始,每一本都看了。"
许赴安愣住了。
"你——"
"你以为我那天说'我看清楚你了'是随便说说的?"姜雾看着她,"许赴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楚你。但我看清楚了。"
许赴安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泛白。
"姜雾。"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雾想了想。
"因为你值得。"
许赴安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策展做得好。"姜雾说,"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明明自己都快碎了,还在想着怎么把别人护在身后。"
"这不算好。"
"这算。"姜雾说,"在这个世界上,愿意为别人扛东西的人,太少了。"
许赴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姜雾没有去抱她。
她知道许赴安不需要拥抱。
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不用扛了,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
九月末的一个下午,姜雾在公寓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姜雾?"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
"我叫陈叙,是'白盒子'画廊的负责人。许赴安应该跟你提过。"
姜雾看了许赴安一眼。许赴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提过。"
"是这样的——我们下个月有一个群展,主题是'日常'。许赴安之前答应帮我们做一个单元,但现在预算缩减,原来的方案做不了了。她跟我说,你可能愿意帮忙。"
"帮忙?"
"摄影。"陈叙说,"我们需要一组作品,主题是'日常'。不是商业拍摄,没有品牌方,没有修图要求。就是你自己想拍的东西。"
姜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确定?"
"确定。"陈叙笑了一下,"说实话,我看了你昨天发的那条动态。我觉得你现在拍出来的东西,会比以前更真实。"
姜雾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想想。"
"当然。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挂了电话,姜雾站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许赴安转过身,看着她。
"陈叙打来的?"
"嗯。"
"他怎么说?"
姜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想让我拍一组作品。"
许赴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不想拍?"
"不是。"姜雾走到窗边,靠在窗框上,"我只是……很久没有为自己拍过东西了。"
许赴安看着她。
"那就拍。"
"拍什么?"
"拍你想拍的。"
姜雾转过头,看着她。
许赴安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坚定的东西。
"你以前拍照,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你。"许赴安说,"现在你可以拍一些——让别人看不见,但你自己知道的东西。"
姜雾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比如?"
许赴安想了想。
"比如一碗粥。"
姜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许赴安说,"你刚才不是说,我煮粥的水平很稳定吗?"
"那叫稳定?那叫灾难。"
"那就拍灾难。"
姜雾看着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走过去,站在许赴安面前。
"许赴安。"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觉得,废墟是最难看的东西。"姜雾说,"但现在我觉得,废墟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废墟上面,可以重新盖房子。"
许赴安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姜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重新开始。"
许赴安的手指回握过来。
很紧。
像是要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从这一握里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