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分钟的告白》枔羽

1、酒精与高领 姜霁在酒吧

　　酒吧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混合着廉价香水、烟草和发酵过度的酒精味。霓虹灯球在头顶疯狂旋转，把光怪陆离的碎片投射在每一张扭曲或亢奋的脸上。重低音音响震得人心脏发麻，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胸腔里胡乱地揉捏。

　　姜霁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窒息感。

　　“喝！霁姐，这杯不喝就是看不起兄弟！”

　　一只粗糙的大手把酒杯怼到她嘴边，酒液晃出来，溅在她锁骨的纹身上，冰凉刺骨。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吊带镂空丝绒裙，大半个肩膀和手臂都暴露在空气中，在这个喧嚣的名利场里，她是今晚最惹眼的猎物，也是最完美的玩物。

　　作为酒吧驻唱兼人体油画模特，姜霁早就学会了怎么在这种场合生存。她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轻佻的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熟练地戴上那副名为“放荡”的面具：“行啊，喝就喝。”

　　她仰头灌下那杯烈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像是吞了一把刀子。胃里翻江倒海，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人还在起哄，那些目光像粘腻的鼻涕虫一样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爬来爬去，带着赤裸裸的垂涎和打量。

　　这就是她的生活。张扬、性感、不知廉耻。所有人都这么看她，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快信了。

　　“霁姐，再来一杯！”

　　又是一杯酒递到嘴边。姜霁的胃已经痉挛了，但她还是笑着接过来。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没有下一次的出场费，就没有钱交房租，没有钱还那些永远还不清的债。

　　她仰头灌下第二杯，然后借口去洗手间，跌跌撞撞地推开后门，冷风瞬间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她扶着墙，试图压下胃里的恶心感，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泥。砖墙的粗糙摩擦着她裸露的后背，带来一阵刺痛，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有节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这个混乱的后巷显得格格不入。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仿佛来人并不属于这个肮脏的角落。

　　姜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逆着光，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高挑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长风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针织衫，一直扣到下巴，下面是一条长至脚踝的深色长裙。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皮肤都没露出来，仿佛要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污浊彻底隔绝开。

　　是许赴安。

　　姜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似乎在这一刻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乱和……渴望。

　　许赴安是这家美术馆的策展人，也是姜霁最近一次人体写生课的观察者。她们只说过几句话，但姜霁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檀香，像是古庙里的烟火气，清冷又禁欲。在这个充满汗臭和酒精味的地方，那股檀香干净得近乎残忍。

　　“……许小姐？”姜霁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厌恶的媚意。她想站直身体，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双腿发软，反而向旁边歪去。

　　预想中冰冷的地面并没有到来。

　　许赴安接住了她。

　　那只手隔着丝绒布料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适中，礼貌而克制。但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姜霁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是触电般迅速调整了姿势，改为了虚扶她的手肘——避开了所有可能直接接触到她肌肤的位置。

　　姜霁自嘲地垂下眼帘。

　　又是这样。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这个人也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一样，避开她裸露的肩膀，避开她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避开那个被视为“□□”符号的纹身。

　　“能走吗？”许赴安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听不出情绪。

　　“好像……不太行。”姜霁索性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几乎挂在许赴安身上。她故意把脸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赴安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颈侧，“许小姐，能不能……送我一程？”

　　她在试探。她在作践自己。她想看看这个永远高高在上、端庄自持的女人，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流露出那种令她作呕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许赴安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她只是沉默地脱下了自己的风衣，动作有些急促，甚至有些粗鲁地将那件带着体温和檀香气味的外套披在了姜霁身上。

　　宽大的风衣瞬间将姜霁裹住，遮住了那件暴露的吊带裙，也遮住了那些窥探的视线。风衣的内衬里还残留着许赴安的体温，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车在外面。”许赴安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姜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语气深处的一丝颤抖，“走吧。”

　　姜霁愣了一下。

　　她看着许赴安挺直的背影，那件高领毛衣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人没有看她一眼，没有看那些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曲线，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那片引人遐想的雪白。

　　那一刻，姜霁心里那座用性感和浪荡堆砌起来的堡垒，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拉紧了那件带着对方体温的风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女人身后，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