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七月》山茶亿遂

31、幸福了吗 一时一

　　一时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九载。

　　九年，如枯树薄叶，随着节奏不急不缓，安稳落地，定然于风后。

　　…………

　　北宁城。

　　七月的夏天总是闷热的，夜晚的蝉鸣聒噪伴着晚风，圆月很亮，空中的星星点点没规律的闪烁着，整个城市陷入静寂。

　　深夜23:32。

　　“叮”电梯到达17楼，黑色风衣垂落在脚踝，带起的风掀起了尘土，冷欲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

　　“指纹解锁已成功。”机械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极为突出。

　　屋内漆黑一片，冷欲在墙上摸索了半天在找到开关，房子最近一周才装修完，冷欲对这里的环境还很陌生。

　　屋内的环境很好，整体装修是以灰色为主的冷色调，此刻茶几上的自动感应台灯也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与整体对比的十分明显，与在枫城的家里卧室的灯泡颜色极度一致。

　　比起在枫城住的房子，已经能算是豪华的程度了，冷欲抬手揉了揉眼睛，想起了五年前，姥姥临终前的嘱托。

　　大学毕业那年，姥姥被查出了癌症晚期，医生的建议是老人年纪太大了，而且病情已经发展到了晚期，完全治愈的几率很小很小，言外之意谁都能明白。

　　冷欲得知后，抱着那非常细微的希望，决定给姥姥治疗，为了挣医药费，他一天打三份工，每天凌晨一点才下班，忙的饭也吃不上，只能随时在兜里放着小面包，还要跑去医院照顾姥姥，当时的他觉得身体已经挺不住了。

　　可比起身体上的累，心里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让冷欲最崩溃的，他害怕，姥姥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害怕姥姥哪一天真的离他而去，他害怕这个世界上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但他看着病床上姥姥，已经很大年纪了，却还要因为化疗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仅剩的白发也都脱落了，他又不忍心了，那是长大后他第一次在姥姥面前落下了泪。

　　姥姥被病痛折磨的痛苦至极，她曾经问过冷欲，为什么得病疼，治病也这么疼啊......

　　冷欲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握紧了姥姥的手抽泣着。

　　“暖暖，姥姥不想治了。”

　　那一刻冷欲的抽泣声停止了，他抬头看向姥姥，她的眼神里，是恳求。

　　“为什么啊姥姥？”

　　“太疼了。”

　　姥姥是个从小就能吃苦的人，勤勤恳恳，吃了一辈子生活上苦的人，在晚年，却因为治病太痛苦想放弃治疗，冷欲想象不到该是有多疼啊。

　　冷欲沉沉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

　　几天后的傍晚，冷欲终于在连轴转的工作里有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又跑到了医院，正给姥姥铺着被子，姥姥就看着冷欲因为打工变瘦弱的身躯，和脸上明显的疲惫，眼泪在眼眶周围打转。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很多，也想好了一切。

　　“暖暖，别弄了，过来坐下。”说着就轻轻拍拍身边的位置。

　　冷欲听话的走过去坐下来。

　　姥姥酝酿了一下，拉起冷欲的手，开口，“暖暖，姥姥这几天把能想的都想了，我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医生也说了，这病根本治不好，我时间已经不多了，活着也是难。”

　　冷欲明白姥姥想说什么，他低着头，想了一会，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捏着衣角。

　　“姥姥，不管怎么样，咱们得治下去啊，如果有希望呢，可能哪天就有奇迹发生呢，你就好了呢。”他的语调很轻，很缓。

　　“姥姥已经活了一辈子了，该见的，该经历的，都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得病了，医药费那么高，姥姥看你也是真的心疼，花了那么多钱，还要遭罪，不值当了，我都想好了，你有出息，大学毕业了，有能力养活自己了，我死了以后，你就把咱们家那套房子卖了，钱你留着，以后留在大城市，好好生活。”姥姥已经没力气了，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的。

　　冷欲听不得这种话，还是坚持着不同意，“姥姥，钱你不用管，肯定不会耽误你治疗的。”

　　被握着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暖暖，姥姥活的太苦了，让姥姥享福去吧。”

　　话落，屋内安静了一瞬，冷欲震惊的看过去，姥姥躺在那里，一滴泪刚好划过眼角。

　　冷欲怔愣了，对啊，自己想的一直都是让姥姥活下去，哪怕是承受着痛苦，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放弃治疗，让老人家安详的逝去，或许才是对姥姥最好的结果。

　　姥姥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到晚年了想早早结束自己苦难的一生，有什么错呢？

　　冷欲一直坚持治疗的原因无非是自己不肯放手，不能接受分离，但现在想想，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命都是自己给的，有着绝对的选择生死的权利，不该是因为谁的一己私欲就落到他人手上的。

　　姥姥既然已经选择了她想要的结局，那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自己也不该拦着了。

　　冷欲伸手抹去了姥姥眼角的泪水，极度艰难的发出了声音。

　　“好...”

　　得到了肯定，住院三个月以来，姥姥第一次漏出了笑容。

　　姥姥去世后，冷欲完成了姥姥的后事。

　　看着手上的遗照，冷欲终于放下了所有，放肆大声的哭起来，泪水落在了相片上，浸湿了姥姥微笑的嘴角，他没有了姥姥了，再也没有了...

　　姥姥，这次，你幸福了吗......

　　应该幸福了吧，毕竟姥姥最后走的时候，哪怕身上很疼，也是笑着走的。

　　那段时间，他如同行尸走肉般，他没有听姥姥的话，卖掉房子，而是将所有东西都完完好好的放到它应有的位置，就像这个家从来没变过一样。

　　爱他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了，只留下他一人在这世间。

　　………………

　　冷欲看着他靠自己的努力全款买下的房子，想起高中的时候姥姥和他开玩笑似的说，等自己以后有出息了，买个大房子住，再也不住这破房子了。

　　姥姥，我现在出息了，买了大房子了，可你怎么不来住了。

　　五年了，冷欲已经靠自己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二十六岁的冷欲，哪怕再次提及，也能做到释然，他始终告诉自己，当年选择放手是对的，姥姥是去享福了。

　　冷欲的高考成绩很优异，被保送进了枫城最好的大学，选择了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就被一家网络公司录用，因为能力出众，仅仅三年的时间，就上升到经理的位置，成为了整个公司年龄最小的领导。

　　可冷欲知道，自己工作只是为了生活，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九年的时间，他选择在每年的冬天，都抽出时间去各地看雪景，看看别的地方的雪都是什么样子的，前几年去的是长白山，雾凇岛，漠河，哈尔滨...

　　这几年工作之后，去的地方远了很多，雅库茨克，圣彼得堡，挪威奥斯陆，瑞士圣莫里茨，芬兰，冰岛......

　　他每去一个地方，就用文字记录下来冬的美，各地的奇景都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像写日记一样，把所有篇目都集合到了一起，不知不觉的就形成了一本大合集。

　　偶然的一次，他把在挪威写的雪景记录电子版上传到阅读平台，收到了很多读者的喜欢，并且有人因为他的文字也去到挪威观赏。

　　冷欲的文字不仅仅是描写雪景的壮观，其中还参杂着他的故事，他的情感，他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融进文字里，带着淡淡的悲伤感。

　　例如读者评价最多的结尾段：在妄想探遍世间的冬时，第六年，我终于走到了挪威的奥斯陆，那里的湖面结上了冰层，纯净又明清，如同通往世界另一端的入口，而我就站在那里，冷空气吸入肺里，我大概是闻到冬的味道了，似乎被拉进了时间的漩涡中，仰头看着落雪纷纷扬扬，逐渐将冰面覆盖，将世间覆盖，整个森林似像回到了几亿年前般的原始形态，冬雪是自然的馈赠，是最美好的载体，而我，作为自然的闯入者，肆意的观赏，能做到的，也仅是记录下它最真实的模样，北欧的冬困住了我，它短暂的占据了我的思想，意识如同被剥离，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想，我又代替他，走过了世界的一个冬。【YC，NHHM】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冷欲的指尖被冻的发红，但他依旧停留在这里落下最后一个字，也许是为了，完成心中的执念。

　　每每记录完一个地点，他总是习惯性的在最后加上几个字母，后半部分每篇不同，但从未变的是开头一直YC。

　　曾经有读者在弹幕询问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但冷欲从未回复过。

　　随着热度越来越高，在读者的大量呼声下，冷欲决定将他写成的篇目都上传网络，所以这本集于景色，人物，故事，情感于一体的书在阅读平台迅速走红，冷欲将他命名为《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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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欲坐在沙发上，借着台灯的光亮，手指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完成了今天剩余的工作。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闭眼眯了一会。

　　电脑一直亮着，突然发出“叮”一声的信息提示音，冷欲坐了起来，手指在触板上点了几下。

　　是后台的消息，他点进阅读平台，一条官方信息弹在页面。

　　[北宁出版社]：冷冬作者您好，我是北宁出版社的编辑人员里里，关注到您的作品《代你》内容丰富且与市场需求高度契合，这边想问一下您是否有出版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