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七月》山茶亿遂

16、我懂我心 冷欲不

　　冷欲不知道自己一路奔向音尘家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再快点，刚刚音尘的哭泣声如同猛扎进他心中的一根刺，伤口多深，他现在就有多着急要见到音尘。

　　风在他耳边急速吹过，这条曾经冷欲每次都要送音尘回家的路，现在只剩他一人奔跑。

　　……

　　电梯到达九楼，当两扇门电梯门已经打开到刚好够冷欲穿过的程度，冷欲就急促的出去，眼前的一片景象让冷欲颤栗。

　　音尘家门口的一片狼藉，看似废品的纸壳，脏兮兮的塑料袋，和一个显眼的，被砸的四分五裂的相框，而照片上，是一张全家福。

　　他没时间细想，绕过那些东西，来到门前急促的敲着门。

　　“咚咚咚”的几声敲门声过后，冷欲听到的是屋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

　　冷欲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音尘的眼圈通红，眼球里的红血丝格外明显，显然是刚哭完。

　　下一秒，一双手就绕过自己的身侧，在后腰处紧紧缠绕，冷欲甚至能感受到手臂收的越来越紧的力度，胸膛被音尘的额头抵着，他能听到音尘细微的，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即使是音尘已经极力克制着，没发出声音。

　　音尘沉默着，没有说话，可冷欲知道，他在偷偷的哭，因为音尘眼睛接触着衣服的那块位置上，有着一股冷意，那是眼泪，浸湿，穿透衣服，贴上皮肤的感觉。

　　冷欲的双手先是垂在身体的两侧，然后，慢慢的，抬起，附上音尘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着。

　　冷欲知道自己并不擅长言语上的安慰，所以用简单的肢体，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方式。

　　过了一会，他感到音尘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的开口，“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音尘还是就着这个姿势没动，闷声回答着，“他们搬走了。”

　　冷欲立刻就意识到，音尘口中的“他们”，说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而且很明显，音尘是被丢下的那个。

　　“我放学回来，看到外面有一辆货车在有人往上运东西，他们正在搬的那个桌子，是我家的，我赶紧回来，屋子里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们没有通知我，只在看到我的时候，和我说音媛要转学去西城，那边的教育更好，他们也一起跟着走了，我还要继续留在这读书，让我留在这。”

　　音尘其实不想回忆，但好笑的是，这居然六年内他和杨黎交流的最多的一次，换种说法，其实就是，吵架。

　　“为什么没告诉我？”音尘语气不太好。

　　“先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终归是要留在这里。”杨黎不太满意音尘和他说话的语气，她的语气阴冷起来。

　　“放在我十岁前我肯定说不出口，但我现在就想问，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你这是和你妈说话的态度吗！”杨黎从没想过音尘会说出这样的话。

　　音尘眼眶微红着，随手拿起手边的杯子就狠狠砸在地上，玻璃制的杯子被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迸出的碎片划在了杨黎的手背上，伤口瞬间被鲜血染红。

　　音尘几近怒吼般，“我什么态度？你还想要我什么态度！六年！你们对我是什么态度，因为当年的事你们不肯原谅我，哪怕我解释过那么多次，到现在为止，你们没有过问过关于我的任何一件事，我的生日一次都没记起来，我有时候甚至都在想我还不如去死，死了就不用看你们的脸色了，我原想着起码我还在这个家里，我还姓音，结果现在你告诉我你们要走，只把我扔在这，我是被丢下的那个！为什么呢？承受痛苦的总是我呢？”

　　说道最后，音尘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哽咽，他嘴唇发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最后一句疑问后，他看着面前的母亲，还能称为是母亲吗？

　　此刻音尘的眼里，是绝望，是无尽的绝望。

　　可杨黎只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回应他。

　　音尘因为没有预测巴掌的到来，当真正甩到自己脸上的那一刻，力度之大到没站住的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直接撞在纸箱拐角的位置。

　　他抬手捂住被打的一边脸，内心甚至有种释怀的感觉，他没在看杨黎一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外面的关门声响起，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他一人的时候，终于能放声痛哭起来。

　　回忆结束。

　　音尘没有将后面的事说给冷欲听，只保留的最开始的部分。

　　当他冷静的说出过程，哪怕是只有一小块算好的部分，冷欲听完也不禁颤了一下，身为父母，怎么能狠心成这样，为了陪一个孩子，就把另一个孩子一个人扔在一个城市里。

　　也许是六年来，他们感觉无论怎样都伤不到音尘的心了，所以干脆，在音尘从未想过的地方，狠狠下刀，然后彻底的丢弃他。

　　冷欲不禁回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也不爱自己，但好的是，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自己就没感受过他们的爱，是姥姥一手将自己带大的，或许从未拥有，比起拥有过又失去，会好一点吧。

　　他的手安抚性的顺着音尘的脊背，到轻环住他的身体，下巴恰好能蹭到他的发丝，他学着音尘的样子，抱住了他。

　　“哭完有感觉好一点吗？”

　　“是因为你在。”

　　一句话，不说明，不点破，却在冥冥之中，音尘确定了自己的心，他听着冷欲的不太规律的心跳声，无声的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拥抱着的他。

　　冷欲，我喜欢上你了。

　　在下雪天带晕倒的自己回家的是冷欲，细心照料自己的是冷欲，时刻尊重自己的是冷欲，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情绪的是冷欲，永远以自己为主是冷欲，能给自己温暖怀抱的是冷欲，到现在，自己不论开心或失意，想找的人，依旧是冷欲，从相遇那天起，冷欲就注定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抹去的那重要一笔，但回来，没理由的只想和他待在一起，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告诉了音尘答案。

　　冷欲说不清他现在的感受，只感到一阵心痛，但他清楚的知道，痛的来源，是心疼。

　　两人抱着彼此，沉默不语，他们似乎只用听着彼此的心跳，就能隔绝一切，忘掉一切，这是他们为彼此打造的城墙，依靠着温暖的体温，活在这个破败的世界上。

　　他们抱了好久好久...

　　…………

　　音尘不想两人一直站在门口，就让冷欲进到屋里，随口说了一句坐吧，可说完后，两人环视了一圈。

　　发现似乎...没有能让他坐的地方了，都被搬空了。

　　“去我屋里吧。”音尘有点尴尬的说。

　　“好。”

　　冷欲进到音尘的屋子里，空间并不大，甚至只比自己的小卧室大了一点点而已。

　　屋里的设施也很简单，一张床，纯白色的单人衣柜，书桌和一把看着有点破旧的旋转椅，冷欲猜测这把旋转椅大概率是音尘的父亲不要的，被音尘拿来用了。

　　书桌上没什么显眼的摆饰，以音尘的性格应该也不会有，但一个小台历，却闯入了冷欲的视线，并不是因为这个台历本身，而是台历上的12月17日那天上，标注的生日。

　　12月17...不就是带音尘回家的那天吗？原来那天就是他的生日。

　　音尘在自己的屋子看了一圈，发现也没什么能招待冷欲一下的，这下音尘明显的局促了起来，双手捏着衣角，冷欲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

　　从进屋开始，音尘就像在找什么一样，又什么都没找到后就这样看着自己，冷欲瞬间明白音尘的眼神，他不想让音尘感到难堪，借着还有事的理由，离开了音尘的家。

　　临开门前，音尘急促的说了句，“再见。”

　　冷欲笑笑，轻声到，“再见。”

　　当冷欲又回到刚刚他们拥抱的位置，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一堆垃圾，或者说是太过明显，冷欲回头，看了看音尘的家门，弯下身将他们一个个捡起。

　　当那张全家福再次呈现在眼前时，冷欲立刻认出那是儿时的音尘和他的家人一家四口的合影，他只将视线短暂的停留了几秒，就将那张全家福揣进了自己的衣兜。

　　将垃圾带到楼下的垃圾桶旁，纸壳的面积大，根本放不进垃圾桶，冷欲只好将它们立在旁边。

　　手伸进衣兜里掏了掏，又拿出了那张全家福，没有一秒的犹豫，将音尘单独撕了下来，他仔细到连音尘的衣角都不落下，完整的撕下后，毫不犹豫的，将剩下三人的部分扔进垃圾桶。

　　看了看被留下的音尘，放在手心，轻轻攥着，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