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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舆论对轰 女博士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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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灵雁说做就做。
次日一早,她联系了相熟的民生纪实新媒体从业者。只交代了核心方向,绝不干涉后期剪辑,唯一硬性底线:全部素材必须真实可溯源,不歪曲,不编造,去掉所有情绪化的解说渲染。
三天之后,一条七分二十秒的纪实短片,悄然上线本地几个生活资讯账号。
视频没有激昂的BGM,旁白也压得很低,几乎隐到背景里。镜头顺着乡间田埂缓缓推进,拦下几位在村口乘凉闲谈的老街坊。聊起沈建国夫妻,老人们没有刻意煽情,只是随口道出经年累月所见的事实。
“两口子常年在外打工,把大儿子扔给奶奶,十几年没怎么管过。”
“挣的钱大多贴给小儿子,老太太闹病痛,也舍不得往家里寄半分。”
“前阵子回村还到处嚷嚷,说大儿子出息了要接他们享福,打的什么算盘,谁心里不清楚。”
镜头一转,切回村里老旧老屋。沈承安的奶奶佝偻脊背,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腾起滚滚青烟,呛得老人不住咳嗽。土坯墙面斑驳剥落,墙角堆着风干的菜干,整间屋子冷冷清清,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画面倏然跳转,切至县城劳务市场周边的居民区。午后的街巷里,沈母拎着菜篮,正和牌友说笑打闹;另一边,沈父下班之后,便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打牌,日子过得松弛安逸。
两组画面无声交替,无需半句点评,高下已然分明。
视频末尾三十秒,屏幕归于黑屏,只剩下一段降噪处理过的清晰录音回荡。
沈小虎带着哭腔的童声清清楚楚传出来:“妈妈叫我拿点古董回去!”
视频至此结束,弹出标题——《教唆孩童上门偷窃?这对夫妇,连自己的母亲和儿子都没管过》。
没有刻意煽动,可一桩桩实打实的素材堆叠在一起,依旧如重锤落下,舆论轰然炸开。
短短半天,视频转发破万,强势冲上同城热搜第一位。
评论区迅速沸腾,网友的情绪层层递进,从唏嘘重男轻女,到怒斥教唆孩童行窃,几乎是一面倒声讨沈建国夫妇。
“老人孩子丢在家里不管,看见孩子有价值就跑来吸血,太现实也太恶心。”
“拿小孩子当工具上门偷东西,这已经不是家事,算得上犯法了吧。”
网友顺着线索扒出二人打工地点与租住的小区。不过两三天,沈建国夫妇只要出门,便会迎来周遭指指点点的目光。往日凑在一起打牌闲聊的熟人纷纷避之不及,夫妻俩被逼得只能缩在出租屋内,轻易不敢踏出门半步。
公寓里,沈承安刷着手机评论,心绪起伏难平。
没有预想中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点沉底的释然。他侧头看向沙发上正对着电脑处理邮件的顾灵雁,低声道:“会不会……闹太大了?”
“不大,不够断他们的念想。”顾灵雁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利落,“他们这种人,不怕讲道理,就怕没脸见人。等这阵风头过了,他们再也不敢轻易上门找你麻烦。”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就料定了结局。沈承安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口温温的。她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出气,从头到尾,都是怕他被纠缠,怕他受委屈。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一局已经落定。
谁也没料到,反击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阴。
视频发布的第三天深夜,各大社交平台忽然被一篇深度报道席卷。
撰稿人,正是郑雯。
标题刺目地横在页面顶端:《“密文天才”背后:深山少年有家难回,女博士藏人半年为哪般》。
通篇数千字,对沈家遗弃老人、教唆孩子偷窃的事实只字不提,直接推倒之前所有的事实链条,重新编织出另一套故事。
开篇便是沈母的采访镜头。背景定格在老家那座破败的土坯房,她手里握着一张褶皱泛黄的旧照片,一遍遍地抹眼泪,声音凄凄切切。
“我们就是庄稼人,没文化,斗不过城里的博士。她当初说带孩子出去治病、做研究,可这一走就是半年,一通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有。我们好几次上门,想要接儿子回家,次次都被拦在门外,连孩子一面都见不着……”
她吸了吸鼻子,语声哽咽:“哪怕他傻点笨点,也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整篇行文处处透着委屈无助,将沈建国夫妇塑造成无力抗争的底层父母。笔锋婉转迂回,句句都在暗示:所谓的密文天才根本名不副实,不过是顾灵雁看中一个心智存有缺陷的山里少年,借做研究的名义将人扣在身边,榨取他的价值,为自己的履历博取名声。
文末附上三张精心挑选过的配图,每一张都藏着镜头的小心机。
第一张只截取沈家老屋斑驳凋敝的院门,刻意避开夫妻俩在县城租住的舒适住处,放大穷苦落魄的观感;
第二张选用沈承安少年时期的旧照,专挑他当年挨饿受惊、眼神躲闪的一帧,裁切之后,画面里的少年面色蜡黄,看上去木讷呆滞;
第三张取自沈家夫妇上门闹事那天的远景。拍摄者刻意站在低处,只捕捉到顾灵雁侧身挡在门前的半道身影,光影取舍之下,把她阻拦闹事者的举动,拍得冷漠、强硬,活脱脱一副仗着身份欺压普通人的模样。
一夜之间,舆论风向瞬间倒转。
先前声讨沈家的大批网友,被这套悲情叙事说服,调转枪口扑向顾灵雁。
“之前还以为是学术造假,合着是拐人?这也太可怕了吧!”
“难怪急着发视频抹黑亲生父母,原来是做贼心虚。”
“自闭症少年啊,这和欺负弱势群体有什么区别?高学历怎么净干这种缺德事。”
“地址都扒出来了,就在城东那个小区,有没有人一起过去看看?别真把孩子关出问题了。”
“建议学校立刻调查,这种人根本不配做科研。”
和上次的学术争议不同,这次的报道精准踩中了公众的情绪点。诱拐、囚禁、利用残障人士牟利……每一个标签都足以点燃舆论怒火。之前还在争论“密文天才”真假的网友,此刻几乎一边倒地倒向了沈家,把顾灵雁钉在了“居心叵测”的耻辱柱上。
恶意顺着网络四处蔓延,舆情一路向上扩散,直接惊动了教育部相关部门。学校的问询通知紧跟着下达,要求顾灵雁限期提交完整的情况说明,厘清全部舆情。
四面八方的压力如同涨起的潮水,猝不及防涌来,一瞬间便将人重重围困。
那天下午,顾灵雁的手机就没有停下来过,屏幕隔不了片刻便嗡嗡震动,铃声此起彼伏。
最先打来的是导师陈维远。
听筒一接通,他的声音便透着沉甸甸的凝重:
“灵雁,学校已经接到好几波外部问询了。你得尽快把完整的书面材料整理出来。校内这边我会尽量帮你斡旋,可现在舆情闹得这么大,很多事情,单凭学校是压不住的……”
挂掉这通公事公办的电话,还没等她喘口气,闺蜜林薇的通话请求又弹了出来。
“灵雁!你看到新报道了吗?这个郑雯太损了,她居然找了沈家夫妇卖惨,现在全网都在骂你拐人!我刚刷到有人建了话题,说要联名举报到教育局,还有人说要去你家‘解救’沈承安,你可千万别出门!”
“我看到了。”顾灵雁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她就是故意的,知道学术上站不住脚,就转做人身攻击。”
“何止是人身攻击啊!”林薇的声音带着点气急,“学院这边都炸锅了!刚才院系群里都在传,有人把报道发进去,说你私生活不检点,跟不明身份的男性同居,还牵扯出诱拐的事,有损学院声誉。之前帮你说话的张教授刚才都私下发消息问我情况,语气明显不对,李院长那边压力也大,说……说如果舆情再压不住,第三方评估可能要暂缓,甚至让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话说到最后,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些难听话,说你把人藏在家里,关系不明不白的……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我这边动用点关系,帮你找些靠谱的公关团队……”
顾灵雁没说话。
她早料到会有闲话,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凶。学术问题尚可拿成果辩驳,可道德脏水一旦泼上来,千口难辩。公众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弱势的农家父母,可怜的患病少年,还有一个利欲熏心的女博士。这个故事太有戏剧性,太符合大众对“高知作恶”的想象,没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她叹口气,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安抚林薇:“公关先不急,我这边还有一桩麻烦。公寓现在总接到骚扰来电,两个孩子待在这里太吵也太受惊吓,你方便的话,能不能过来把小虎和小朵接去你那边暂住两天?等风波稍微平息我再去接。”
“没问题,我这就过来。”林薇一口应下。
顾灵雁又简单安抚了几句,才勉强把人劝住。
窗外天光一点点往下沉,暮色漫进客厅,天色渐晚。
没过多久林薇便上门了,悄悄将两个孩子接走,公寓里终于少了孩子的动静,只剩下接连不断的消息与电话轮番轰炸。
但这时,管家范叔的电话又来了,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恭谨又带着几分体恤:“小姐,夫人十分惦念您,吩咐我转告,周末若得空,还请回家一趟。”
顾灵雁缓步挪到窗边,手指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落向楼下被暮色染暗的树影。
她心里透亮。妈妈素来不会无端叫她回家,这个节骨眼让人打电话来,哪里只是单纯的想念,定然是已经看见了网上铺天盖地的风波。只是范叔做事老道,不想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叫自己难堪罢了。
她叹口气,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断通话,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未读消息页。
是远在海外的陆则言发来的,说自己近日即将回国,想约她抽空聚一聚。
纷乱如麻的现实堆在眼前,哪里还有闲心赴约。
顾灵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回复,拇指一按,将手机屏幕按灭,重重压在桌面上。
麻烦一桩接一桩,远不止这些。
不知是谁在网上扒出泄露了她的办公座机,连同公寓的固定号码一并散播出去。暮色渐深,客厅里的座机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顾灵雁偶尔不慎接通,听筒那头立刻涌来一堆不堪入耳的谩骂,那些无端的恶意隔着电话钻出来,尖利又刺耳。
一次电话铃再度响起,沈承安就坐在一旁,清晰听见了听筒里飘出来的污言。他脸色瞬间沉下来,长臂一伸便要抢过去接起对峙。
顾灵雁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拦了下来。
她抬眸望他,眼底虽藏着疲惫,神智却依旧清明冷静:“别接。你一旦出声回应,正好落进他们圈套。那些人正大肆渲染你‘心智不全’,你现在露面,只会白白送给他们攻击的把柄。不要给他们递任何由头。”
沈承安被她按住手臂,双手死死握紧成拳,胸中怒火与愧疚交织,不住颤抖。
他就看着顾灵雁坐在书桌前,一件一件地处理:跟学校对接,跟律师沟通,整理证据链,连喝水的空都没有。
明明祸事因他而起,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这些无端恶意。这份无力,比什么都磨人。
夜一点点深了。
客厅的灯早就关了,只有书房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顾灵雁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脸色有些发白。她时不时会按一下太阳穴,双手微微发颤,却始终没停下手里的事。
沈承安劝了两次,让她先休息,她都只摇头,说“把这份说明整理完就睡”。
凌晨两点多,隔壁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是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沈承安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顾灵雁正撑着桌沿,身子微微晃着,手里的马克杯摔在地板上,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汽。
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
“灵雁!”
沈承安大步跨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心猛地一沉——烫得惊人!
顾灵雁靠在他怀里,意识都有些发飘,还想强撑着说“我没事”,声音却轻若鸿毛。她撑了整整两天,从视频发布到舆论反转,从各方施压到连夜整理证据,连轴转得没合过眼,终究还是没撑住。
沈承安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她打横抱起来。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脸颊滚烫,呼吸微颤。
他低头看着她虚弱的眉眼,又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情况说明,心底的愧疚和怒意搅在一起,翻涌得厉害。
窗外夜色正浓,全网的议论还在发酵,污言秽语还在铺天盖地。
她为他挡下了所有风雨,现在,她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