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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古画疑云 他就像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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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天光总是淡得很快,下午四点不到,书房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顾灵雁拧开台灯,暖白的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映出一幅铺展完整的古画扫描件。
是陈维远上午刚发来的。
本地一位私人收藏家手里收了幅《秋猎图》,号称是北梁宣宗年间宫廷画师的御笔,前前后后找了五六位业内专家掌眼,从纸张年代到颜料成分都测过,一致判定是真迹。
藏家心里还是不踏实,辗转托到陈维远这儿,想让专攻北梁史的他再把最后一道关。
“你对梁代舆服、礼制熟,帮我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规制的地方。”导师的语音条还躺在微信里,语气带着点郑重,“这画要是真的,能补上梁代宫廷狩猎制度的不少空白。”
顾灵雁滑动鼠标,把画面逐寸放大。
绢本是典型的北梁熟绢,细密紧实,带着千年时光浸出来的暗黄色泽。山石树木的笔法是当时流行的青绿山水派,鞍马人物线条劲挺,连猎鹰的羽毛根根分明,狩猎队伍旌旗猎猎,气势很足。
她对着资料比对了半个多小时,从服饰到器物,愣是没挑出半分错处。连骑手腰间的蹀躞带形制、马鞍上的鎏金饰件,都和出土的北魏至梁代文物完全吻合。
做伪能做到这个份上,要么是真迹,要么就是顶尖高手仿的,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人。
“还在看画?”
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承安端着一杯温温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他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烧水壶等电器,走路也没了当初的拘谨,但依旧脚步很轻,不会打扰她工作。
顾灵雁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往旁边让了让:“嗯,一幅说是北梁宫廷画的《秋猎图》,老师让我帮忙看看。你也来瞧瞧?”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抱什么期待。可沈承安闻言还是俯下身,目光落在屏幕上,只扫了一眼,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他开口,是惯常的古语,声音很肯定,手指点在画面左侧一位策马将领的腰腹处,“此处错了。”
顾灵雁精神一振,立刻把那一块放大:“哪儿错了?”
“这是通天玉带。”沈承安的手悬在屏幕上,没碰到画面,语气笃定,“玉銙九枚,带尾鎏金,是一品以上官员、只有元正大朝、南郊祭天这类大典才配用的礼带。狩猎是行伍之事,穿的是常服戎装,都用蹀躞带挂箭囊火石,绝不可能系通天玉带。规制不合,宫廷画师绝不敢犯这种错。”
他说得条理分明,连玉带的玉銙数量、使用场合都分毫不差。顾灵雁盯着屏幕上那条刻画精致的玉带,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也注意到了这条玉带,只当是画师为了突出将领身份尊贵特意绘制的,毕竟古画常有艺术夸张。
可经沈承安这么一说,再细想北梁严苛的舆服制度——宫廷画师专为皇家作画,最是讲究规矩,断不可能在这种礼制细节上出错。
这不是艺术加工,是硬伤。
“你确定?”顾灵雁抬头看他。
沈承安颔首,神色平静:“我朝宣宗年间,曾特意下旨修订《舆服志》,明确田猎、巡幸皆用常服,不得僭用礼器。宫廷画师日日在宫中当值,不可能不知晓。”
他说“我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仿佛只是在说昨天发生的事。顾灵雁心头微跳,没接话,立刻抓起手机给陈维远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里有翻书的沙沙声,想来导师也在对着这幅画研究。
“老师,”顾灵雁开门见山,“那幅《秋猎图》,我有个疑点。画里左前方那位穿紫袍的将领,腰间系的是通天玉带,但按北梁规制,狩猎不能用礼带,这不符合宫廷御画的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陈维远略带笑意的声音:“你说这个啊,专家组也讨论过。普遍认为是画师为了凸显人物身份的艺术处理,毕竟是御赐画作,夸张些也正常。以前也出土过类似的壁画,有过先例。”
“不一样。”顾灵雁抿了抿唇,坚持道,“壁画是民间墓葬,可这是宫廷御用画,规矩要严得多。老师,您能不能找技术部做个高光谱扫描?就扫腰带那一块,我怀疑是后添上去的。”
陈维远的笑声收了些,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么肯定?”
“嗯。”顾灵雁没说消息来源,只道,“我查了宣宗朝的《舆服志》残卷,里面有明确记载。宫廷画师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陈维远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行,我信你一次。我这就联系藏家,送技术站扫一下。结果出来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书房里安静下来。顾灵雁回头看沈承安,他还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屏幕的画上,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要是真被你说中了,”顾灵雁忍不住笑了笑,“那这幅喊价八位数的画,可就直接打回原形了。”
沈承安不明白“八位数”是什么概念,只微微颔首:“礼制错了,便不是宫廷画。真假本就一目了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骗过了一众专家的赝品,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戏。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晚饭过后,顾灵雁刚收拾完碗筷,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陈老师”。
她心里一跳,连忙接起。
“灵雁!”陈维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还有点难以置信的亢奋,“你说对了!真的是后添的!高光谱扫出来了,腰带那一块的颜料层比其他地方薄,成分也有细微差别,是民国时期仿的老料,做旧做得几乎天衣无缝!”
顾灵雁握着手机,下意识看向客厅沙发上的沈承安。他正低头翻着一本历史画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仿佛电话里说的惊天发现和他毫无关系。
“整幅画其实是半真半假。”陈维远还在继续说,“画芯确实是北梁的,是当时的民间画师画的普通行猎图,品相一般。后来作假的人在上面添了这条通天玉带,又补了几处仪仗细节,硬生生把民间画改成了宫廷御笔,骗了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赞叹:“你这家伙可以啊。我们这么多人盯着看了好几天,愣是没人往礼制细节上深想。不对——”他话锋一转,忽然笑了,“上次青铜卣是这样,这次古画又是这样。顾灵雁,你跟我说实话,你身边是不是藏着个高人啊?就是你那个远房弟弟?”
顾灵雁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抖起来:“老师,您说笑了,就是我碰巧查到的……”
“别瞒我了。”陈维远打断她,语气带着点洞悉的笑意,“你那点底子我还不知道?上次你提交的铭文解读里,有几处祭祀流程的细节,连我都要翻史料核对,你居然张口就来。”
他停顿了一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
“你那个小朋友啊,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了。他就像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
“嗡”的一声,顾灵雁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下去,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汗。
客厅的灯光暖黄,落在沈承安的发顶、肩头,他依旧是那个清瘦安静的年轻人,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年轻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她知道,这句旁人随口而出的玩笑话,是分毫不差的真相。
一千四百年的时光鸿沟,他带着满脑子的大梁记忆活在现代,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类。以前她只觉得这是学术上的宝藏,是难得的奇遇,可此刻被导师一语道破天机,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怕。
这个秘密太重了。一旦泄露出去,他会变成什么?实验室里的研究样本?学界轰动的怪物?还是被藏起来永远不见天日的“活文物”?
“灵雁?怎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陈维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顾灵雁猛地回神,勉强笑道:“没什么,老师,就是有点意外。他……就是家里老人以前教过不少老规矩,碰巧对上了。”
“是吗。”陈维远笑了笑,没再追问,只叮嘱了几句论文的事,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响着,顾灵雁却没立刻放下手机。她站在原地,隔着半间客厅的距离,望着沈承安的背影。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她怎么了。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很干净,很澄澈,没有半分心机。
顾灵雁看着他,心脏沉沉地跳着。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小心,就能守住这个秘密。可现在她才明白,沈承安的光芒是藏不住的。他懂的太多,太精准,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总会有人起疑。
陈维远今天只是一句玩笑,可难保以后不会有别人往更深处想。
“怎么了?”沈承安放了书,站起身朝她走过来,眉头微蹙,用古语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看她,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温和。
顾灵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没什么。画的事,你说对了。确实是赝品。”
沈承安“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得意,只是转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顾灵雁心里的寒意稍稍散了些。
她握着杯子,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管以后有多少风险,多少怀疑,她都要把这个秘密守好。
守好他,也守好这跨越了一千四百年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