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只许我不听话》白马旧衣

2、艾登忘了她 黑暗松开时

　　黑暗松开时，克莱尔的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胃里的东西全涌了上来。她撑住地毯边缘干呕，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掉。水晶灯、黑色石柱和两排垂首站立的人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公交的灯、艾登的脸以及那句陌生的“小姐”已经被关在另一个世界。
　　她先摸外套口袋。钱包和公交卡都在，手机裂了一角，电脑、报表和艾登替她背走的帆布袋却留在公交站。明早要交的表格还没保存，充电器也在里面。她摸着空下去的手，脑子里仍是艾登问她“小姐，我们认识吗”的样子。
　　大厅正中央悬着一口没有指针的黑钟。两排人穿着统一制服，明明都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被扔到地上，却没有谁敢上前。克莱尔抬头找摄像头、消防出口和电话，视线所到之处，门窗都像刻意做得过分完整，连一条能撬开的缝都没有。
　　一块雪白手帕递到她面前。
　　“擦干净。”
　　克莱尔抓起来，直接扔向卢西恩的脸。
　　手帕在碰到他以前停住，轻飘飘落回她膝前。
　　“把我送回去。”
　　“追魂印还在你身上。”
　　“那就弄掉。”
　　“庄园正在剥离它。”
　　“剥完以后送我回去。”
　　卢西恩站在两步外，脸上还留着那一巴掌的浅红。他听懂了，仍不答应。
　　克莱尔撑着矮柜站直，抬手又要打。第二巴掌被他握在半空，掌心烫得吓人，力气却控制得精确，她一根手指也抽不出来。
　　“同样的冒犯，本尊没有容忍第二次的习惯。”
　　“那你杀了我。”
　　最年轻的女佣当场跪下，膝盖磕在石面上。
　　那声闷响让克莱尔比被握住手腕时更慌。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脸色一下白透，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低头，像跪晚一秒都会替她承受后果。
　　“起来。”克莱尔朝她说。女孩没有动。她又看向卢西恩，“我打的是你，别拿别人吓我。”
　　卢西恩甚至没往跪着的人那里看：“她们知道规矩。”
　　“那是你的规矩。”克莱尔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孩。卢西恩连声音都没抬，大厅里已经没人敢直起腰。
　　卢西恩正压着她的脉搏。那里的跳动又急又乱，分明怕得厉害，她仍敢拿死亡堵他。
　　“本尊不会杀你。”
　　“因为你的心会跳？”
　　他的脸沉下来。
　　克莱尔知道自己猜中了：“你从猎手手里救了我，然后呢？我说不走，你还是把我抓来。艾登替我挡了法术，你明明能恢复，却把他丢在公交站。你和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恢复他的记忆，会在追魂印断开以前重新暴露你的位置。”
　　“那就等印记断开。多久？”
　　“天亮以前。”
　　“好。天亮以后，恢复艾登，送我回去。”
　　“本尊只说可以恢复。”
　　“什么意思？”
　　“是否值得，由本尊决定。”
　　克莱尔气得指甲掐进他手背：“那是一年多的人生，不是等你估价的东西。”
　　“他没有失去语言、工作与人格。”
　　“他失去了我。”
　　话说出口，她喉咙猛地发紧。半小时前，艾登还知道她喝咖啡不加奶，知道她加班会忘记吃饭，也知道坏掉的水龙头要往左拧半圈。如今这些没人会特意记下的事，全留在她一个人这里。
　　卢西恩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化。
　　卢西恩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又松回不至于弄伤她的力度：“那是昨夜以前。”
　　克莱尔低头咬住他的手。
　　牙齿陷进皮肤，血腥味很快渗出来。卢西恩不放，她便继续用力，咬得下颌发酸。黑焰从他鞋边漫开，大厅温度猛升，站得最近的女佣也跪了下去。
　　“主人，请息怒。”
　　克莱尔抬起眼，仍咬着他。
　　伤口已经在她齿间愈合，卢西恩仍没有催她松口。黑焰沿鞋边爬到台阶下，又停住。
　　最后是他松了手。
　　克莱尔踉跄退开，嘴唇沾着他的血。她用手背狠狠擦掉，转身朝大门跑。
　　两扇黑色木门就在正前方，门边没有守卫。她刚碰到门把，暗红纹路立即爬满门板，灼热从金属刺进掌心。
　　克莱尔疼得缩手，皮肤已经红了一片。
　　“别碰。”卢西恩在身后说。
　　“开门。”
　　“外面很远。”
　　“我自己走。”
　　“你走不出去。”
　　她转向大厅两侧的人：“报警。谁有手机？借我一下，固定电话也行。我被绑架了，你们都看见了。”
　　没人动。
　　最前面的女管家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一丝不乱，双手却在裙侧握得很紧。克莱尔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别看他。看着我。你叫什么？”
　　“海伦娜。”
　　“海伦娜，帮我报警。”
　　海伦娜的视线晃到她脸上，又很快偏回卢西恩。
　　“我让你看着我。”克莱尔把声音放低，“只需要一部能拨出去的电话。出了事我负责，绝不说是你帮的。”
　　海伦娜终于与她对上视线。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熬成了麻木：“贝尔小姐，庄园没有您可以拨出的外线。”
　　“为什么？”
　　“主人的命令。”
　　“那你告诉我地址。”
　　“暮星庄园。”
　　“街道，门牌，离圣洛伦多远？”
　　海伦娜把嘴唇抿得发白。
　　卢西恩从克莱尔身后拿走她裂开的手机。她回身去抢，他只抬高一点手臂，她连边缘都碰不到。
　　“还给我。”
　　手机外壳在他指间自行合拢，屏幕上的彩色竖纹一根根消失。时间仍停在十一点二十九分，信号格却是空的。
　　克莱尔盯着屏幕右上角空掉的信号格。地图应用停在一片没有道路、没有地名的灰上，紧急呼叫图标也暗着。外壳合得再漂亮，能求救的部分一项都没回来。
　　“这不叫修好。”
　　“它没有损坏。”
　　“不能求救的电话，就是坏的。”
　　卢西恩把手机放回她掌心：“修好了。”
　　“没有信号，修好有什么用？”
　　“你只要求本尊修好。”
　　克莱尔差点把手机再次砸到他脸上。她忍住，低头翻开通讯录：“让我打一个电话。你不是说艾登没有受损吗？我要亲自确认。”
　　卢西恩没有拒绝。黑焰在屏幕边缘闪过，信号突然满格。
　　艾登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五声。
　　“你好？”
　　熟悉的声音让克莱尔握不住手机。她用两只手托住，才没让它掉下去：“艾登，是我。”
　　对面停了停：“哪位？”
　　“克莱尔。你刚才去金融区接我，围巾还在公交站。我的电脑装在你的帆布袋里，锁屏照片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包和手机？”
　　“因为我们在一起一年零四个月。”
　　艾登的呼吸变得警惕：“小姐，如果这是某种恶作剧，请把我的东西送到警局。”
　　“艾登……”
　　“我不认识你。”
　　通话断了。
　　克莱尔立刻回拨。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直接被拒，第三次只响了一声。她想发照片证明，聊天窗口却显示两人从未有过任何记录；共同相册还在自己手机里，艾登那一端已经没有入口。
　　她打出一句“看看你的锁屏”，发送键在指下灰了。卢西恩没有碰手机，信号却从五格一格格退回空白。
　　屏幕恢复无服务，克莱尔仍把手机贴在耳边。忙音早断了，她站得笔直，像只要不弯下去，那句“我不认识你”就砸不碎她。
　　“卢西恩·沃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全名，“我会让你治好他。”
　　她哭得鼻子发堵，声音断了两次，只能停下来吸气。等能开口时，她又把他的全名念了一遍，怕自己稍微软一点，连这句话也会被这里的人当成没发生。
　　“你可以拿走电话，可以让这里所有人不敢帮我。可那一年多发生过。你不肯还，我就每天问一次，问到你烦，问到这里每个人都记住是谁不肯还。”
　　她含着眼泪叫出他的全名。卢西恩胸口那股牵引又收紧了。
　　“在此之前，你住在这里。”
　　“我会出去。”
　　“那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