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68、宋雪涵｜婚后日记：嬉笑朝夕，被热烈爱着岁岁年年 夜色漫过

　　夜色漫过落地窗，城市万家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客厅电视机低声播放着综艺，笑声断断续续飘进书房，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蹭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

　　桌上摊开这本酒红色磨砂封皮的日记本，右下角烫着银字：嬉笑朝夕。是孟钊前段时间专门定做送给我的，没有多余繁复花纹，摸上去质感厚重。台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把纸面照得柔和，我握着钢笔，指尖抵在扉页，迟迟没有落下第一行。

　　隔壁隐约传来喧闹，傅驰野他们一群人又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声音隔着两道墙，朦朦胧胧传过来。换做以前，我早就拉着孟钊跑过去凑热闹，今天却只想一个人坐在这里，安安静静把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写下来。

　　孟钊没有来打扰我，他知道我偶尔需要这样独处的时刻。客厅传来杯子放置桌面的轻响，之后便归于安静，他大概是蜷在沙发上打游戏，刻意调低了音量。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洁白扉页。

　　婚后第四个月，夜。

　　旁人看我和孟钊，永远是吵吵闹闹，互怼互掐，仿佛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很多人开玩笑说，真不知道我们两个是怎么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所有嬉笑打闹的外壳底下，是一份滚烫、直白，毫无保留的偏爱。我宋雪涵，这么多年，实实在在被热烈地爱着，岁岁年年。

　　写完这一行，我放下笔，目光飘向窗外，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高三那个闷热躁动的夏天。

　　高中时候的我，性子尖锐又张扬，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受不得半点委屈。那时候学校管早恋管得极严，教导主任、班主任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班里的一举一动。我和孟钊不敢明目张胆走在一起，我们想出最笨拙的伪装，就是吵架。

　　我们装作冤家，课间吵，上课传纸条互相挖苦，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拌嘴，引得全班同学都以为我们相看两厌。只有我们二人心里明白，那些针锋相对的话语背后，藏着少年人不敢公之于众的心动。

　　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有几分好笑。

　　那时候的孟钊，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细腻。他不敢明目张胆关心我，就借着吵架的由头做事。抢我的零食，转头又偷偷塞给我另一包更好吃的；嘴上骂我做题笨，深夜却熬到很晚，整理好错题技巧，假装嫌弃扔到我的课桌。

　　我也不肯示弱，总要怼回去，嘴上半点不肯吃亏，可心里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一次月考，成绩狠狠下滑。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父母本就对我抱有极高期待，那天回家免不了一顿数落。他们总拿我和别人家的孩子对比，一遍遍跟我说女孩子不要折腾，以后安安稳稳留在家乡，找一份普通工作，早点成家才是正途。

　　那天晚自习，我趴在课桌上，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硬生生不肯掉下来。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我的脆弱，尤其不想被孟钊看见。我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我展露狼狈。

　　可孟钊还是看出来我状态不对。

　　下课铃响，教室里闹哄哄一片，同学们走动嬉笑。他故意撞了一下我的桌子，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开口就是呛人的话。

　　“耷拉个脸干什么，考砸了就哭？这点承受能力，还考什么大学。”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看过来，都以为我们又要开战。我当时心里本就积攒满委屈，被他这么一说，火气瞬间上来，抬起头瞪着他，压低声音和他争执。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几句，引得旁边人纷纷看热闹。

　　所有人都只当我们又一次闹矛盾。等周围人的注意力挪开，他趁着混乱，飞快推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转身就走。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心微微出汗，躲在课本底下悄悄展开。纸上没有什么华丽的情话，字迹潦草张扬：“一次考差不算什么，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想走的路，我陪你一起闯，不用听家里一味安排。”

　　短短几行字，一瞬间就把我憋在眼眶的眼泪差点催落下来。

　　那时候十个人的小团体，其余八个人全都看破我们的伪装，只是不点破。集体出去玩的时候，萧琳宝总会有意无意给我们制造一点独处机会；陈榆欣会拉开起哄的同学；傅驰野、谢砚舟他们也懂得帮我们打掩护。大家都明白，在那个高压压抑的高三，吵架，是我们唯一能够光明正大靠近彼此的方式。

　　并不是所有时候的争执都是演出来的。压力堆积到顶点，我们也会真的爆发矛盾。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所有人都被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家庭的期盼，试卷堆成小山，未来的不确定性悬在头顶。我家里又一次和我爆发争吵，父母坚决不同意我报考外地院校，态度强硬，甚至放出话，如果我执意要走，就不会给我多少支持。

　　那天我心情糟糕到极点，做题频频出错。孟钊那天也因为模考失利被家里训斥，整个人满是烦躁。两个人情绪撞到一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点燃了战火。

　　课间，我们吵得很凶，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带刺。我指责他不够懂我的难处，他埋怨我凡事都喜欢自己硬扛，什么心事都不肯说出口。少年人都好面子，谁也不愿意先低头。那一次，我们整整两天没有说话。

　　那两天格外难熬。坐在同一个教室，明明隔得不远，却互不搭理。上课走神，刷题也静不下心，心里又气，又难受，可骄傲死死撑着，谁都不肯率先服软。

　　团体里的朋友看出来我们状态不对劲。萧琳宝午休拉我到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听我把心里积攒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另一边，傅驰野把孟钊叫到走廊，点破我们争吵的本质从来不是那件小事，是两个人都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黄昏放学，梧桐树叶被落日染成金红色，满地都是枯黄落叶。孟钊堵在教学楼楼下，双手插在口袋，脸上依旧是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还生气？”他开口，语气依旧算不上柔和。

　　我抬眼看向他，抿紧嘴唇不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抬杠。”他顿了顿，难得收起浑身锋芒，“我只是看着你一个人扛所有东西，我难受。有难处，你可以分给我一部分，不要什么都自己憋着。”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往日吊儿郎当的眉眼，此刻满是认真。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积攒了两天的闷气，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忍不住笑出声。一场僵持，就此消解。

　　我们的感情，从来不是那种细水长流、温温柔柔的模样。我们会争吵，会赌气，会说出伤人的气话。可吵完之后，我们依旧愿意听懂对方藏在怒火底下的脆弱。

　　时间一路往前推移，转眼就到了高考。

　　那几天空气都是紧绷的。进考场之前，全班集合，班主任拿着花名册清点人数，诵读励志古诗，一遍遍叮嘱我们放平心态。考场外乱象百出，有考生慌乱发现忘带准考证，坐上警车飞速回家取证件。所有人的心全部悬在嗓子眼。

　　我一边调整自己，一边也会担心孟钊心态失衡。每场考试结束出来，人群汹涌，我们依旧不敢有太亲密的举动，只会隔着人群对视一眼，轻轻点头，给彼此无声的鼓励。

　　等到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的瞬间，三年沉甸甸的压力轰然卸下。大批考生潮水一般涌出教学楼，喧嚣声响彻整片校园。

　　那是高中三年，我们第一次不用伪装，不用借着吵架做掩护。夕阳铺洒下来，孟钊穿过涌动的人群走到我面前，没有斗嘴，没有挖苦，安安静静站在我跟前。

　　“结束了。”他说。

　　那一刻，我真切意识到，那些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日子，终于画上句号。

　　可解脱并没有立刻到来。紧随其后的，是出分、填报志愿，新一轮和家庭的博弈。

　　查到分数那天，既欣喜又忐忑。我的分数足够奔赴我们约定的城市，但是父母的反对，接踵而至。家里客厅爆发好几次激烈争执，他们苦口婆心劝我留在本省，列举无数女孩子远走他乡的难处，甚至拿亲情来施压。

　　无数个夜晚，我躲在房间里面失眠，反复翻看志愿手册，一边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远方，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两边拉扯，煎熬万分。

　　十个人始终站在一起，互相出主意。江屿帮我们分析各个院校分数线；周叙温柔开导我不要过度自我内耗；陆骁、陈榆欣分享他们对抗家庭的经验；沈耀和萧琳宝也讲他们遭遇的阻碍。孟钊更是几乎天天陪着我，陪我和我的父母慢慢沟通，不硬碰硬，一点点摆事实讲道理，一次次周旋。

　　过程漫长又煎熬，哭过，迷茫过，也有过快要妥协的时刻。好在，我们没有认输。

　　最终，我如愿填报了目标城市的大学。

　　坐上开往外地的高铁那一天，车窗外面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我看着家乡一点点远离，心里既有对未知的惶恐，更多的却是解脱与期待。

　　步入大学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不用再靠争吵掩饰心意，可以坦然牵手，可以和朋友们经常相聚。可这不代表往后就只有甜。

　　大学是全新的环境，崭新的同学，繁重的专业课，各种各样的社团事务。我们依旧会吵架。会因为约会迟到闹别扭，会因为观念不一样产生分歧，会因为学业忙碌忽略彼此闹小情绪。

　　但和高中不一样，我们不再只能用争执去表达关心。闹矛盾之后，我们学会冷静下来好好交谈。孟钊会收敛自己急躁的性子，学着耐心听我讲内心想法；我也慢慢卸下浑身尖锐的刺，愿意把心底柔软和不安展露给他看。

　　我记得大一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期末复习周，图书馆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期末考试拼命。我连续熬夜复习，重感冒发烧，浑身酸软无力。我不想耽误他复习，打算自己扛过去，偷偷吃点药就算了。

　　孟钊还是发现了。那天晚上图书馆闭馆，大雪漫天飞舞，他跑遍学校周边药店，买回退烧药、感冒药，还有热乎乎的粥，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双手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揣着保温桶，怕粥凉掉。

　　隔着宿舍楼的铁门，他把东西递上来，嘴上还不忘损我：“逞什么能，生病了硬扛，真打算把自己烧垮？”

　　嘴上依旧是熟悉的语气，可眼底藏不住的全是担忧。

　　捧着温热的粥，站在宿舍楼门口，雪花落在肩头，那一刻心里满是踏实。这个人，哪怕表达方式依旧带着几分别扭，却实实在在把我放在心上。

　　大学四年，就这么在吵吵闹闹又互相扶持之间匆匆流走。我们见证彼此的成长，看着对方褪去少年青涩，一点点变成更成熟的模样。也见过对方最狼狈不堪的一面，见过压力下崩溃落泪的时刻，见过迷茫不知所措的模样。

　　再后来，见双方家长，筹备婚礼。中间依旧有琐碎摩擦，两个家庭之间需要磨合，有大大小小的烦心事。孟钊没有把所有压力丢给我，凡事都会和我商量，遇到难题，站在我的身前。

　　婚礼那天，喧嚣热闹。礼成之后，夜里宾客散尽，终于安静下来。闹完洞房，朋友们也都散去。房间只剩我们两个人，褪去婚纱，一身轻松。孟钊坐在我身边，没有说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什么都自己硬撑了。”

　　回忆到此，我放下钢笔，抬眼望向客厅。透过书房门缝，能看见孟钊歪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游戏已经暂停，他好像在走神。

　　婚后的日子，平淡细碎。依旧改不了互怼的习惯。会为谁洗碗吵两句，会为遥控器争夺拌嘴，会吐槽对方生活里的小毛病。可吵完转头，他会主动把温水递到我手里，我会记得他爱吃的菜，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份。

　　没有永远不吵架的爱人，可贵的是，吵归吵，心意从来没有动摇。

　　隔壁又传来朋友们的欢笑声。十个人，走过兵荒马乱的少年时代，跨过家庭阻拦，熬过无数迷茫困顿的日夜，如今全部拥有安稳的归宿。

　　我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往纸页书写。

　　很多人向往那种温柔似水，相敬如宾的爱情。我也曾羡慕过。可我得到的，是独属于我和孟钊的感情。有嬉笑，有争吵，有别扭赌气，也有毫不保留的热烈偏爱。

　　我曾经满身尖刺，习惯凡事一个人硬扛，习惯把脆弱藏起来不肯示人。这么多年，是他一点点教会我，不必时时刻刻逞强，可以安心被人守护。

　　嬉笑朝夕，岁岁年年。我被热烈爱着，这份爱，不是凭空而来，是我们两个人一路拉扯、磨合、坚守，一点点挣来的。

　　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一行又一行，高中的纸条，高考结束的黄昏，大学落雪的冬夜，婚礼夜晚的低语，婚后烟火日常，一桩桩一件件，缓缓落在纸面上。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灯火绵延向远方。客厅传来脚步声，孟钊轻轻推开书房门，探进脑袋。

　　“写很久了，要不要休息一会？他们在隔壁喊我们过去吃夜宵。”

　　我合上日记本，抬眼看向他，嘴角扬起笑意。

　　“马上就来。”

　　那些少年时代偷偷摸摸的心动，那些争吵之下藏起来的牵挂，那些跨过重重阻碍才换来的相守，全部妥帖封存在这本酒红色的本子里面。往后漫长岁月，嬉笑朝夕，岁岁年年，热烈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