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66、陈榆欣｜烟火寻常，幸得良人相伴 周六傍

　　周六傍晚，落日垂落在楼宇的轮廓线上，漫天晕开一层柔和的橘粉霞光。暖光穿过落地窗倾泻进书房，铺在地板、实木书架，也落在地上敞开的米白色铁皮收纳箱。窗外是城市黄昏独有的烟火，街边小贩的吆喝、路人闲谈、车流滚滚的轰鸣，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漫进屋内。

　　今天家里格外热闹，五对情侣，整整十个人全部来家中做客。客厅人声笑语此起彼伏。
　　傅驰野斜倚沙发靠背，低声同谢砚舟闲谈，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玻璃杯壁；江屿站在茶几旁，安静陪着周叙摆放果盘与零食；孟钊闲不住，不停逗弄身旁的宋雪涵，惹得宋雪涵抬手拍打他的胳膊；萧琳宝半靠在沈耀肩头，捧着一杯果茶听众人闲聊，目光时不时望向书房，察觉到我独自待在这里许久；沈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书房，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不去打搅，只默默留意。陆骁扎进厨房筹备晚饭，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饭菜温热的香气一阵一阵顺着门缝飘入书房。

　　我坐在铺着薄绒地毯的地板上，身前摆着这只从老家千里搬来的铁皮收纳箱。高中毕业打包之后，它就一直压在老家衣柜最深的角落，蒙满一层薄灰，这次搬家，我执意要把它带过来。手指扣住生锈的锁扣稍一用力，“咔哒”一声，箱扣弹开。旧纸张、钢笔油墨，混着少年时代皂角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一瞬间，记忆跌回兵荒马乱的高三。

　　书桌宽大的抽屉内，整齐码放整套十本日记之中，已经完成的前六册实体本子。
　　1号，傅驰野，厚重深棕封皮；
　　2号，谢砚舟，温润米白封皮；
　　3号，江屿，沉静深灰封皮；
　　4号，周叙，柔和浅灰封皮；
　　5号，陆骁，张扬热烈藏蓝色封皮；
　　6号，便是我此刻摊放在膝头这一本，豆沙粉色封皮。

　　剩下7号孟钊、8号宋雪涵、9号沈耀、10号萧琳宝，四本实体日记尚且空白，还没有落笔，等待往后一一写完，再收进抽屉，凑齐完整十册。

　　我握住钢笔，客厅十个人的说笑声作为淡淡的背景音，伴着缓缓下沉的夕阳，笔尖落在豆沙粉日记本的纸页，缓缓写下开篇。

　　婚后第三个月，周六黄昏。
　　翻开封存多年的高中旧物才恍然明白，如今握在手心这份安稳烟火，从来不是命运凭空馈赠。是我们十个人，傅驰野、谢砚舟、江屿、周叙、陆骁、我、孟钊、宋雪涵、沈耀、萧琳宝，一同踏过无数荆棘，在一次次拉扯、妥协、挣扎之中，一点点奋力挣来的结局。

　　掀开铁皮箱的箱盖，最先露出来的不是成堆的模拟试卷，是一本边角严重卷翘、封皮被彩笔涂画得缤纷热闹的硬壳错题本。本子所有空白缝隙，全部填满我课间偷偷完成的速写。
　　有操场上奔跑少年的侧影，课桌前埋首刷题的剪影；萧琳宝占去不小篇幅，画下她趴在课桌上打瞌睡，刘海盖住眉眼；画下她传递小纸条时狡黠的侧脸；还有体育课，她跑得气喘弯腰，沈耀向她递矿泉水的一瞬。也有走廊擦肩而过匆匆勾勒的傅驰野与谢砚舟，窗边埋头演算习题的江屿、周叙，球场边上孟钊与沈耀追逐打闹的轮廓。

　　高三分秒都弥足珍贵，没有光明正大画画的空余。所有速写，全都来自课间短短两三分钟偷闲。老师转身板书、短暂课间休息，我飞快拿起铅笔在错题边角勾勒线条，一旦听见脚步声靠近，便立刻合上本子藏好。任课老师眼中，我成绩稳定安分，从不惹是非。可没有人知道，这本错题本的夹缝，藏着我未曾对外诉说的全部情绪。

　　模考失利的页面侧边，密密麻麻写满自我诘问；被家庭施压、内心窒息难熬的时候，我就在角落画上乌云，画上被秋风打落飘零的梧桐枯叶。绝大多数脆弱，我不会展露给外人，高中时期，第一个看穿我伪装的便是萧琳宝。旁人只看见我永远波澜不惊，唯独她捕捉得到我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无数个下课，她装作无意绕到我的座位，扯些轻松琐碎的趣事，不动声色把我从压抑情绪里面拉出来。只有和另外九个人待在一起，我才敢卸下身上层层叠叠的伪装。

　　我翻过本子，来到中间一页，纸面被平分成两半。左半边密密麻麻写满解析几何演算，辅助线、公式、一遍遍验算的痕迹层层叠叠；右半边寥寥数笔速写，是陆骁的侧脸。那是高三深秋一节体育课，全体男生去往操场打球，我抱着英语单词本坐在看台台阶，佯装背诵，目光却不受控制飘向球场。秋风卷枯黄梧桐叶在地面盘旋，他打完球抬手擦去额角薄汗，落日余晖铺在锋利下颌线上。趁着周遭人没有留意，我快速落笔，把这一瞬间定格在纸页。

　　高中校园管束森严，严禁早恋。那样的环境，一旦恋情曝光，承受流言伤害最多的永远是女生。不只是我和陆骁，其余四对同样活在无形约束之下。傅驰野和谢砚舟时刻要躲开老师审视的目光；江屿与周叙必须提防同学私下闲言碎语；孟钊不能明目张胆对宋雪涵过多关照；萧琳宝性格外向，很容易被老师重点盯住，她和沈耀几乎不敢单独同行，大多时候只能借着集体活动短暂靠近。萧琳宝常常充当所有人的掩护，老师巡查过来，全靠她插科打诨圆场，好几次帮几对恋人化解险些被抓包的危机。我们十个人悄悄达成无声的默契，互相打掩护，借群体的外壳，小心翼翼守护五份尚且不能摊开在阳光之下的心意。

　　收纳箱第二层，静静躺着一叠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贴修复的信纸。高三寒假和母亲爆发争吵之后留下，当初被她一气之下撕得粉碎，我蹲在地面，一片一片捡拾碎片，亲手粘回完整。父母一心希望我留在家乡，报考本地稳妥专业，毕业之后在家考编成家。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女孩子远赴他乡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可我早已经和其余九个人约定，要奔赴同一座大城市，挣脱原生环境带来的禁锢。

　　争吵那一日，母亲撕碎我熬夜整理完成的院校规划表。我躲进自己的房间，满地纸屑，心里没有纯粹的怨恨，只有深入骨髓的无力。他们出发点是为我考量，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真正想要怎样的人生。那段日子我终日郁郁，在外人前强装如常，夜里却反复失眠。

　　群聊里面，我的低落，十个人全部看在眼里。萧琳宝第一时间发来大量私聊消息，害怕我一个人闷在房间钻牛角尖。她不讲空洞大道理，只发来一堆搞笑段子，向我倾诉她自己家中强行规划她人生的烦恼，诉说她同样在和家人周旋。紧接着宋雪涵打来电话；傅驰野在群里委婉开导；谢砚舟分享自己对抗家庭压力的亲身经历；周叙袒露自己的心结；江屿理性帮我梳理利弊；孟钊、沈耀也分别讲起自家的难处；陆骁更是几乎时时刻刻在线陪我私聊。后来我们约好周末集体外出，十个人结伴逛街吃饭。饭桌上不聊分数，不谈宏大未来，只轮流诉说各自背负的来自家庭的枷锁。

　　书房门口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脚步声慢慢靠近。萧琳宝探进来半个身子，长发松松挽起，双手端着两杯温蜂蜜水。
　　“一个人躲在书房闷这么久，我猜你在翻旧东西。”她轻步走进来，把一杯温水递到我的掌心，视线落在敞开的铁皮收纳箱，一眼认出那本画满速写的错题本，眼睛微微发亮，“这不就是你高三那本本子？那时候还不许我随便翻看。”

　　沈耀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向前凑近，安静倚靠门框，把空间留给我们二人，目光温柔落在萧琳宝身上。

　　我握住温热的玻璃杯，沉在回忆里那一点压抑，悄悄消散大半。
　　“很久没有拿出来了。”我的视线落回错题本纸上那些属于萧琳宝的速写，“这里画了好多你，课间打瞌睡，体育课，全都记下来了。”

　　萧琳宝蹲下身，小心凑近纸页，指尖虚悬在老旧纸面上，生怕把纸张碰坏，嘴角浮起浅浅笑意。褪去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眼底泄露出一丝旧日的不安。
　　“原来那些细碎的瞬间，你全都记下来了。高三那时候神经绷得太紧，总觉得熬不到终点。我那时候总害怕，我们十个人，最后被家庭、现实冲散，大家各奔东西，再也凑不齐完整的十个人。”

　　“但我们全部撑过来了。”门框边的沈耀低声接话。

　　客厅传来孟钊高声说笑，宋雪涵笑骂，还有傅驰野淡淡劝解的声音，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填满整套屋子。

　　我重新握起钢笔，落回豆沙色日记本的纸面。过往所有煎熬苦难，此刻回望，全部变成珍贵印记。旧时光与眼前现世，在此刻缓缓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