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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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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帝都星下城区。
青苔和霉斑顺着廉租房的墙根往上爬,昏黄闪烁的灯光从糊满油污的窗玻璃透出来。
屋子里面不大,除了几张破旧脏污的沙发,只剩堆积成山的木箱子。屋内众人吞云吐雾,酒瓶烟头稀稀拉拉扔了一地,没人注意到廉租房外的异样。
他们布防在外围的人被尽数放倒,这一过程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惊动隔壁邻居养的两条大黄狗。
夜色中,身穿一身利落战斗装,下半张脸被黑色面罩遮住的年轻长官抬了抬手,那是代表着进攻命令的手势。
训练有素的武装小队按照战术路线行进,悄然潜伏至墙根处。
“船哥,博物馆那新来的馆长不好对付,咱们一个多月没开张了,怎么办?”
屋内,被叫做船哥的男人摊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左手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大刀细致地擦拭。
闻言,他抽出手摁灭烟头,下三白的眼底满是阴狠。
“一个馆长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难搞的是那个姓江的,上回失落星派来的人差点折他手里,还是用了玉璇玑才脱身。”
船哥骂了句脏话,“迟早弄死他!”
手下十分有眼力见地给船哥续上一根烟,嘴里熟稔地拍着马屁:
“江平晏不过是一个死了全家的毛头小子而已,哪里斗得过咱船哥,他爹那么厉害,不还是死在船王手里。”
众人一阵哄笑。
提前放置在屋内的监听器正尽职尽责地将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回战术耳麦中,埋伏在窗台下的武装小队队员眼里满是惊惧。
被人叫嚣着要弄死的人却十分平静,露在外边的一双黛色的眸子古井无波,仿佛这些人说的话和他毫无关系。
砰!
淡蓝色的子弹毫无预兆地穿透玻璃,死死嵌入沙发上那人的锁骨。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际,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船哥已经痛呼一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跪倒在地。
“船哥你怎么了?”“血!流血了!”
他咬牙从喉底挤出来一句话:“蠢货!敌袭!”
手下这才如梦初醒般一哄而起,刚抄起家伙,武装小队便破门而入,动作干净利落地解决门口的几人。
场面一时混乱,没人注意到刚拍过船哥马屁的人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武装小队其中一个人。
他手指刚搭上扳机,一道劲瘦的身影如鬼魅般靠近,一脚踹折了他的手腕。
“啊——!”
这场行动布局半个月,武装小队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整个抓捕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三分钟,下城区的星际海盗窝点便被一网打尽。
船哥和他的手下被带走,江平晏握紧纯白色的枪身,手腕发力,用枪托撬开钉住木箱子的大头钉。
盖子掀开,一把星际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战斧正安静地躺在稻草中,斧刃爬满锈斑。
刚被江平晏救下的武装小队队员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张口想道谢,被江平晏抬手制止。
“叫几个人心细的人来,把东西搬走。”
队员愣了愣,朗声道:“是!”
帝都星的城市规划很有意思,西边是充满混乱与罪恶的下城区廉租房,仅一街之隔的东边,却是繁华喧嚣的城市中心。
下城区没有路灯,一到夜晚便是如墨般无边无际的黑暗。
江平晏靠在一辆充满科技感的纯黑色装甲车上,抬手扯下战术面罩,整个人藏匿在寂静的夜色中,眸底不见丝毫光亮。
“妈妈,烟花。”
上城区的天桥上,一个面色粉白的小男孩举起肉乎乎的小手,亮晶晶的瞳孔中倒映出绚丽灿烂的烟火。
女人笑着将他抱起来,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们要回家啦,爸爸做了炸猪排。”
行人离去,江平晏微仰着头,直到烟花表演快要结束,正欲收回目光之时,扪星塔上的日夜不停的新闻界面突然黑屏。
烟花落尽,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屏幕上冒出来。
大红色醒狮头套的长睫大眼活泼地眨动,紧接着是整个红布金线织就的狮身跃出,配合着节奏轻快的狮鼓舞动。
“这是什么?”“真新鲜。”
许多人被大屏上的舞狮表演吸引,驻足在天桥之上。
等到表演结束,沉重的醒狮头套摘下,一张额头布着细汗的清越面容露出来,嘴角扬着温和的笑:
“6月6日,帝都博物馆醒狮文化日,不见不散。”
“长官!”
目光收回。队员小跑过来,低声汇报:“长官,东西都搬完了。”
暗色中,清理完现场的武装小队整装待命,江平晏挺起脊背,眸底不见任何情绪,没人知道他突然变了主意。
“去帝都博物馆。”
“哈——”辛长默打了今天晚上第六个哈欠,他的眼角冒出生理性的泪花,用手往上扯了扯肩头快要滑下去的外套,一脸愁容地看着广场上四辆帅到飞起的黑色装甲车。
“如果我今天晚上没睡在博物馆,你打算直接把门撞烂进来么?”
年轻长官侧眸,很理所当然地说:“打电话。”
“……”
辛长默很想提醒他,人类是需要睡眠的。
这几天他太忙了。
醒狮宣传片放出去后,许多企业找上门要赞助文化日的活动,他一边应付这些滑得跟泥鳅似的商人,一边亲自盯着文化日的场地布置和节目排演,已经连续几天睡在博物馆。
又打了一个哈欠,辛长默实在困得受不了,披着衣服想回办公室眯一会,走了两步,发现某个长官跟在他后边。
辛馆长抬了抬眉,表示疑问。
眼前人言简意赅:“有事。”
啪嗒。
办公室的灯被摁亮,辛长默倒在办公椅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总算提起神来。
“说吧。”
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掌轻扫,全息屏在虚空中徐徐展开。
辛长默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醒狮宣传片开始播放,进度条默默往前跑,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分子在空气中发酵。
年轻的长官本身话不多,而某位馆长纯是在欣赏,不时还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
进度条跑完,刚才还披着大衣满脸困顿的人不自觉鼓起掌,勾唇道:
“多么完美的宣传片,江长官如果是来表达赞许的,那就大可不必了,已经有很多人说过这话了。”
“……”
黛色的眸子微敛,江长官淡声评价:“投机取巧。”
这下有人不高兴了,唇角那抹永远不走心的笑淡了些许,低声驳斥:“依你看,怎么才算不投机、不取巧?”
几份文件传进辛长默的光脑中,他点开文件夹,指尖随意地翻了翻,面上不显,眼尾轻微上勾的小动作却将他的想法泄露出来——不屑,或许还有一些轻蔑。
年过三十,辛长默很少将情绪外显,或许是穿进了一副更年轻的躯体的缘故,年轻时不可一世的小毛病再度出现。
这些文件是经星际其他博物馆实践过的重振方案。
辛长默摸了摸眼尾,莞尔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应该专心鉴定被盗文物真伪,彻查馆藏文物,配合执法局调查,顺便清理未开放区被不当保存至今的那些东西,对么?”
两道势均力敌的视线短暂交锋一瞬,更加内敛的长官率先移开,辛长默的笑意加深了些,却始终不达眼底。
“抱歉,一件都做不到。”
黛色的眸子沉了沉。
作为星际最年轻的长官,江平晏最是年少时便懂得如何控制情绪,即使是联邦最杰出的谈判家也难以看穿他的微表情,此刻的语气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理由。”
辛馆长拢了拢大衣,欣然道:“优先级问题。”
对面的人不再出声,辛长默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容,察觉出不高兴的意思。
他向来不喜做出什么让人安心的承诺,这回却鬼使神差地说:“长官,不如相信我一回,也许不会让您失望呢?”
“……”
天将破晓时,辛长默送走了执法局那尊大佛,再回到休息室时,却没了睡意。
话说从那天参观完博物馆未开放区域后,辛长默就一直琢磨着该用什么样的形式迈出振兴博物馆的第一步。
秉持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他想这个形式一定不能脱离博物馆本身,于是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看完了博物馆目前登记在册的文物,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辛长默儿时生活在家乡,逢年过节时,大街小巷敲锣打鼓,醒狮队在祖庙表演,赶热闹的人里里外外能围五六层。
彼时的他还是个小萝卜头,努力踮脚也只能在大红色醒狮跃上梅花桩时瞥见一眼狮头。南狮口宽带笑,活泼而威严,给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后来小萝卜头长大了一些,离开家乡求学,很多年没看过醒狮,没想到再一次看见狮头与狮被,会是在异世界的老旧博物馆。
思考一番,辛长默很快定下了先拍摄醒狮短片投放引流,再举办活动造势的方案。
博物馆藏的狮头因为保护不当,已经非常陈旧,几乎到了散架的地步,无法用于表演,更何况这属于文物,辛长默不想再被拷进局子里。
好在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极高,辛长默很快找人搓了一套仿制品出来,只是少了竹篾、纱绸和古法手艺,新材料一体成型的终归差了点意思。
行头有了,却找不到人拍摄,辛长默问了文艺团的人,没人知道这种表演形式,醒狮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几乎和银河系恒星大爆炸一样久远了。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上,凭着儿时的记忆和光脑上查到的寥寥几笔资料,先拍出那部短片,后面再找人练习排演。
今夜拒绝他,辛长默没有意气用事,确实是优先级的问题。
博物馆积弊已久,账目上惨不忍睹,加上文物局不重视,不肯拨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不先拿出些成果,他上哪找钱来修复文物。
眼下万事俱备,只待三天后文化日结束,兴许他能拿结果和那位缓和缓和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