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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大家不要拥挤!有序排队!”
      破破烂烂的博物馆门前竖着一副大却潦草的牌子,上面五彩缤纷地画着几个大字:
      【博物馆开放日:触摸文物,感受历史的温度】

      很拙劣的广告牌,但在广告营销极其贫瘠的星际世界,却是个新鲜玩意。
      一时间,不少居民涌入这座前几日还门可罗雀的老博物馆。

      “喂喂喂!能不能看着点!没长眼吗?你踩我鞋了!”
      “骂谁呢?!”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售票处,一位皮肤白净的青年猛地抬头:“干嘛呢!住手!”
      辛长默搡开人群,好不容易挤进包围圈,就看见两个壮汉抱着滚在地上,打得昏天暗地。

      “有什么事——”
      他刚开口劝了一句,人群中不知何处冒出来一只黑手,猛地往他腹部捶了一拳。
      辛长默痛得骂了句脏话,脑子里想的却是——

      完蛋!文物局的人马上就到了。

      地上的壮汉怒吼一声:“你服不服!?”
      另一人呵道:“不服!”
      “老子今天打到你服!”

      混乱中,一辆低调的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博物馆门前,两位身穿灰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下车。
      不远处热闹的场景完完整整地映在两人眼底。副手不敢说话,偷偷瞥了眼长官。
      江平晏唇线拉得平直,没有任何弧度。正在琢磨长官心思的副手突然瞪大眼睛。
      ——长官掏枪了。

      壮汉的拳头如雨点般密集落下,被压在地上挨揍的男人尽职尽责地哀嚎着。
      围观的人群害怕惹火上身,十分默契地向后退了三米,继续看热闹。

      全场最焦头烂额的莫过于辛长默。

      今天文物局的人会来博物馆视察,他交上去的那份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十分扯淡的重振方案能不能通过,全看这场活动。
      ——不管怎么样,必须得赶在人来之前把这几个闹事的弄走。

      辛长默揉了两把隐隐作痛的腹部,沉着脸从售票处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根结实的木棍。
      他没打算伤人,只要能把人吓走就行。

      “赶紧走——!”木棍高高举起,围观的众人皆是一惊。
      下一秒——
      砰!枪声炸响。

      人群发出一阵尖叫,也不看热闹了,纷纷抱着头惊慌失措地散开。
      藏匿其中的几人对视一眼,悄然汇入人海,不见了踪影,最后只剩下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人面面相觑。
      ——还有举着根棍的辛长默。

      副手跑过来,麻溜地掏出两副手铐把打架的两人铐上。
      辛长默松了一口气,从善如流地扔掉木棍,唇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对开枪的年轻人笑道:“二位是维护治安的巡警吧?辛苦了,要进去喝杯茶吗?”

      年轻人很高冷,一句话不回,只是沉默地朝辛长默走了几步。
      见面前这人的步伐逐渐突破正常社交距离,辛长默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措施,就被手腕上的东西冰得一哆嗦。
      辛长默下意识抬起手。

      精钢炼制而成的手铐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
      辛长默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姓名。”
      “辛长默。”
      “年龄。”
      “三十二。”
      砰——!

      执法员凶神恶煞地拍了下桌子,默不作声看了眼坐在他身边的年轻长官,厉声道:“老实回答!”
      辛长默缓缓抬头,刺眼的灯光让他蓦然回神。
      哦对,他穿越了。
      这里不是他在海城CBD大厦顶层的办公室,甚至不属于地球文明。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他同名,原本是帝都星文物局的一个小公务员,三天前,他收到接任帝都博物馆第三十七任馆长的调岗通知。
      当天夜里,这个刚升迁的倒霉蛋就在下班路上被人套麻袋绑了,拖到废弃垃圾场痛打一顿。
      ——辛长默就是那时候穿过来的。

      审讯室四周浮动着大大小小的全息显示屏,执法员神色严肃,俨然一副星际法正在失望地看着你,你不要耍小聪明给我好好回答问题的样子。
      辛长默双手交错,根据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温和答道:“二十六。”

      执法员点头,在面前的全息屏上操作片刻。
      “你——”
      “你涉嫌利用文物非法敛财,知道吗?”
      不是说我来问询吗?
      执法员看了眼神色冰冷的长官,默默闭上嘴。

      辛长默眼神落到身穿灰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上,温和地笑了笑:
      “这位长官,我作为博物馆馆长,难道无权举办活动宣传博物馆么?”

      “你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宣传范围。”
      “哪里超出了?星际文物保护法并未禁止。”
      “一旦文物遭受损害,你——”
      “嗯哼,所有责任我全部承担。”

      “……”
      江平晏平静地和审讯椅上的人对视,那人清润的面皮上总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周身却布满扎人的无形尖刺。
      执法员咽了咽口水,他仿佛能从两人的对视中看见噼里啪啦的火花飞溅。

      数秒后,江平晏收回目光,熄灭全息屏,侧头对执法员道:“剩下的你来。”
      执法员连连点头:“是,长官您慢走。”

      审讯室的合金大门被关上,辛长默松了松肩膀,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执法员严肃道:“执法局已经发函向文物局确认,你先在这等消息,有结果了会通知你的。”
      辛长默特别礼貌地答应下来。“辛苦。”
      执法员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他怎么觉得他像在给这人述职似的呢?

      审讯结束,执法员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安静了许久的辛长默突然开口:“能问下刚才那位长官的名字么?”
      执法员瞬间警觉起来:“不该问的别问!”
      辛长默莞尔:“好的。”紧跟着解释了一句:“只是想感谢一下,毕竟帮我处理了闹事的人。”
      “不能说就算了。”

      执法员关好门离开,走到长廊转角处时,被暗处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他挺起胸恭敬行礼。
      江平晏抬抬手,“怎么处理?”
      “等文物局回复,核对清楚今晚能放人。”
      “嗯,”回想起审讯室里那抹带刺的笑,顿了顿,启唇道:“关一晚上再放。”
      执法员愣了一瞬,“是!明白。”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执法员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爬满了湿腻的冷汗。
      他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长官似乎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

      -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青年白净纯良的侧颊。
      辛长默慢吞吞嚼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在半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两个壮汉面前蹲下。

      纤长细瘦的手指钳住其中一个人的下巴,壮汉被迫抬起头,透过被打肿的眼皮缝隙,惊惧地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青年。
      “我问,你答,好不好?”
      已经硬气过一回的壮汉这次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再遭受一轮痛打。

      “谁派你来的?”
      “船、船哥。”
      “船哥是谁?”
      “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船哥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就是拿钱办事啊——哥,我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辛长默知道这两个人就是小啰啰,也不指望从他们嘴里套出来什么,于是他换了个问题,“昨天开枪的人认识吗?”
      壮汉沉默一秒。
      辛长默立马加大了钳制下巴的力道,眯了眯眼。
      “老老实实说,你也不想吃苦头吧?”

      壮汉哭丧着脸道:“玉面阎罗江平晏呐!整个帝都星没人不知道他!我从十二岁开始做混混,前几年顺风顺水,执法厅根本没人敢管我们!自从江平晏一来,我们的基地一个月被剿了八次!整整八次啊!”
      壮汉气愤地说:“基地没了,兄弟们散了,从前营生的买卖也做不起来……”

      “行了。”
      目的达到了,辛长默没工夫听小混混道家长里短,他低头从手腕处调出光脑,给两人划了一笔钱。
      刚穿来,他还没熟悉这个新鲜玩意儿的使用方法,费了一番工夫才操作完毕。
      “拿着钱去治伤,不该说的别说,明白吗?”
      壮汉俩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如捣蒜。

      -

      “江平晏。”
      天色暗了下来,流转的熠熠星河取代了太阳光,映在帝都星的天际线之上。
      屋里没开灯,书桌前年轻人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没度数的细框眼镜,原主人不近视,但辛长默从前近视,在思考时有抬眼镜的习惯,摸空好几次后果断下单了一副平光镜。

      辛长默抬手在帝都星公务员的内网中输入这三个字,按下确认键,全息屏加载了半秒钟,吐出个查无此人的界面。
      倒是在辛长默的意料之中。
      ——级别不够。

      原主本来只是文物局的一个小公务员,即便“高升”帝都博物馆馆长也没有权限查看这位的资料信息。
      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辛长默本人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
      这个叫江平晏的一句理由没有就把他铐走,往他头上安了这么个扯淡的罪名,不出意外的话,也是他授意让辛长默在执法局忍饥受冻一整晚。
      直到第二天早上,那位执法员才假惺惺地过来跟辛长默说都查清楚了,才把他放出来。
      这一番操作,真当他还是原来那个软柿子吗?

      -

      午夜。
      青年关上门,拉起下巴上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阔步隐入暗色之中。
      收集信息的办法有很多种,光明正大是一种,并且再好不过;歪门邪道是另一种,无耻但效率极高。

      卷帘门被人斯文地敲了两下,里面的人大概睡得正酣,半天没有反应。
      ——哐当!卷帘门被人暴力拉开,睡在后间的人猛然惊醒,一屁股从行军床上翻起来。
      瘦高的男人睁着迷蒙的双眼,看见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走进来,礼貌地温声说:“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一张纸条递过去,“麻烦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这地方是辛长默白天从那两个壮汉嘴里问到的,据说这位是个神人,只要联网,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查出来。

      写着【江平晏】三个字的纸条抖了两下,把瘦高男人的火抖上来了,他一把扫开青年的手,把那张纸条夺过来揉吧揉吧,扔地上踩了两脚。
      粗声粗气骂道:“滚滚滚!赶紧滚!活得不耐烦了敢打扰老子睡觉!”

      辛长默瞥了眼在地上陈尸的纸条,低头在光脑上操作两下,一笔钱按照江湖规矩打进男人的账户。
      紧接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被人拍在桌上,辛长默弯了弯眼睛:“麻烦了。”

      “……”
      纸条被人捡起来,小心翼翼展开。
      男人眯缝着眼,看清了上面的字,闷头在几块硕大的全息屏上操作了好一会,半晌,低声骂了两句。“这人后台这么硬?”
      辛长默询问:“查不到吗?”
      男人没回答,猛地撸起袖子,细窄的眼睛里泛出精光。“我还不信了!”
      他操作几下,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辛长默。“得加钱!”
      辛长默欣然点头,“没问题。”

      一小时后,男人把一串住址发给辛长默,有些蔫巴道:“只能查到这个,还是七八年前的,我尽力了,不用加钱了。”
      辛长默收下住址,还是转给男人一笔钱。“多谢。”

      天就快亮了。
      辛长默循着地址走到一条老街口,已经不对这串地址抱多大希望了。
      ——那么大个官,住处怎么着也得安排两个士兵荷枪实弹守着。

      这条老街着实很普通,因为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上坑洼处积了水,青苔爬上石阶,处处透着年代感。
      辛长默最终停在一栋二层的木结构小楼前,小楼建得精巧,倒是和他从前去苏城出差时见过的古建筑有点像。
      外观看起来被维护得很好,应该是长期住着人。

      辛长默绕到侧面,借着一棵高大的栾树攀上二楼阳台,脚步轻轻落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阳台有一扇小木窗,此刻正开着一条缝,透过缝看进去,辛长默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张冷漠的脸。
      他唇角轻挑,心道你可让我好找。

      辛长默没有隐匿身形的想法,直接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坐在江平晏的床边,指腹顺着那人侧颊流畅的轮廓线条往下滑。
      “还不醒?”辛长默揶揄道。

      沉默几秒,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墨色的眸中毫无睡意,显然已恭候多时。
      辛长默弯了弯眼睛。“早上好。”

      下一秒,无味无毒的白色粉末从青年的指缝飘落。
      江平晏警觉地蹙起眉,察觉到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重呼出一口气,昏厥过去。

      辛长默挑眉。
      这东西是临走时瘦高的男人给他的,说是没有副作用,就是让人睡一觉,算作没查出什么东西的赔罪,没想到药效这么好。

      这会儿人倒是昏了,该做点什么出出气呢?
      他清透的眸子在屋内扫视一圈,视线落到书桌上搁着的文房四宝。
      狼毫蘸满浓厚的墨汁,辛长默先往人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再添了两笔八字胡,这下饶是再冰冷的面容都变得滑稽了起来。

      辛长默唇角勾起一抹笑,本打算收手,思索一番,又添了两个字。
      末了,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才搁下笔,翻窗逃之夭夭。

      直到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老街尽头,床上的人才醒过神,指腹揉了揉太阳穴,蹭到一团黛色的墨痕。
      江平晏平静地下床,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冰冷沉默的年轻人皙白的侧颊上赫然横陈着两个大字——
      长默。

      -

      窗外飘起了雨丝,辛长默舒适地靠在躺椅上,想象着那人醒来看见自己“杰作”的表情,唇角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腕间的光脑突兀地叫起来,打破静谧的氛围,辛长默看了眼备注,是文物局的人,于是按下接听键。

      “小辛呐,你的方案通过了,只不过文物局要下派一位监管员过去监督。算算时间他也快到了,你准备迎接一下吧!你们两个人要好好配合啊!”

      辛长默温声答应下来。挂断电话,撑了把雨伞走到大门口迎接,几分钟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处。
      来人没撑伞,身上穿着一件到小腿的墨绿色羊绒大衣,右手拎着一只黑色的皮箱。
      因为隔着薄雾,面容瞧不太清楚。

      辛长默摆出一副标准的笑脸,走出两步迎接。“长官,幸会。”
      那人听到声音抬起头,眉眼沾染雨丝,愈发深邃。
      视线对上的瞬间,辛长默霎时僵在原地,完美的表情一寸寸裂开。

      辛长默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冤家路窄。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文物局派来的监管员会是他?
      江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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