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留时间》非余连

24、第 24 章 潮声里的试

　　天刚蒙蒙亮，海边的风裹着咸湿的潮气钻过民宿露台的木栏杆。
　　祁乐醒得很早。昨夜和夏予在露台上聊到后半夜，张临川跟叶知夏回了隔壁房间休息，整栋房子静得只剩远处一浪叠一浪的海潮声。他没再躺回客房的床，靠着栏杆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粗糙的木纹，目光落在沙滩尽头慢慢浮起来的橘色朝阳。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克制，是夏予。
　　祁乐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耳尖先微微绷紧。分开六年，很多习惯好像刻在骨头里，他还是能轻易分辨出夏予走路的节奏，不像旁人那样随意，总是收着力道，像是长久以来都习惯了不引起别人注意。
　　“醒这么早。”夏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太近，分寸感拿捏得小心翼翼，“昨晚没睡好？”
　　祁乐这才侧过头看他。夏予穿了件简单的浅灰棉质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皮肤被海岛这两天的日光晒出一层浅淡的蜜色，不再是六年前高中教室里总带着几分冷意苍白的模样。
　　“有点。”祁乐淡淡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回翻涌的海面，“海边吵。”
　　这话算不上真心话。真正吵的是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昨夜夏予说了这些年辗转各地打工、备考、独自扛着当年那些遗留麻烦的日子，字字都轻，却压得祁乐心口发闷。可他还有太多想问的，又怕问得太急，像是逼对方交出全部过往。
　　夏予低低“嗯”了一声，跟着望向海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客气的距离，海风从中间穿过去。
　　“早上想去海边走走吗？趁人还不多。”夏予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试探，“等会儿张临川他们起来，估计又要拉着去网红打卡点。”
　　祁乐顿了两秒，点头：“好。”
　　沙滩上还留着夜里潮水退去之后湿润的印记，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能碰到细碎的贝壳。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没有并排挨着走。
　　祁乐走在前面一点，脚步放得很慢。他心里攒了无数疑问，最绕不开的还是当年那件事。昨夜夏予只说了被迫退学，没细说胁迫他的人后续有没有再来找麻烦。祁乐想问，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问，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僵住。
　　“这三年，你从来没回来过这边？”最后还是祁乐先开了口。
　　夏予踢开脚边一块小小的石子，石子滚进浅滩，被浪花一卷就没了踪影。“偶尔路过，没停留。”他顿了顿，补充，“怕撞见熟人，也怕……遇到不想见的。”
　　“包括我？”祁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夏予脚步猛地一顿。
　　他侧头看向祁乐，对方的侧脸浸在柔和的晨光里，眉眼比少年时舒展成熟，可眼底藏着的执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夏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之后打算一直在这边待着？还是还要走？”
　　“暂时在岛上找了个短期的活，再待一阵。”夏予抬眼看向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你们呢？原定的假期还有几天？”
　　“还有四天。”祁乐答。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不再提起沉重的旧事，聊些松散琐碎的闲话。夏予说这些年去过不少城市，见过不一样的海；祁乐讲大学之后的生活，讲张临川和叶知夏一直惦记着当年消失的夏予，偶尔还会提起。
　　等他们走回民宿门口，张临川和叶知夏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摆弄刚买来的椰子。
　　“哟，俩人大清早单独出门，聊什么呢？”张临川抬眼，促狭地挑了挑眉，叶知夏轻轻拉了拉他胳膊，示意他别打趣得太过。
　　夏予先移开目光，淡淡笑了笑：“随便走走，看日出。”
　　祁乐没说话，弯腰拿起桌上冰好的椰子，递了一个给夏予。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几样本地小菜，四个人围坐在木桌旁，张临川很会活跃气氛，不停说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去浮潜，逛渔港，傍晚去看落日。叶知夏偶尔搭几句话，视线会悄悄落在祁乐和夏予之间，看得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有着旁人插不进去的拉扯。
　　吃过早饭，张临川兴致勃勃提议一起去浮潜。叶知夏欣然同意，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去吗？”祁乐看向夏予。
　　夏予犹豫一瞬，点头：“可以。”
　　浮潜的海域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摇曳的珊瑚和穿梭的小鱼。戴好面镜跃进水里，冰凉的海水包裹住身体。祁乐游得不远，一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夏予。夏予似乎很适应海水，动作从容，偶尔低头观察水下的鱼群。
　　祁乐慢慢游过去，停在他身侧。隔着面镜，两人视线对上。
　　水下安静，只有呼吸管规律的出气声。祁乐在水里轻轻伸了伸手，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夏予。
　　夏予看着他，片刻之后，极轻地，指尖碰了碰祁乐的指尖。只是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一个短暂、克制、藏着犹豫的触碰。
　　上岸之后，两人坐在礁石上吹风，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凉意。
　　“刚刚在水下，你想碰我？”祁乐先开口，直截了当地问。
　　夏予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沉默几秒，坦然承认：“嗯。但不确定你愿不愿意。”
　　祁乐转头看他：“如果我说愿意呢？”
　　夏予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波动，却没有立刻靠近：“祁乐，分开三年，很多东西都变了。我们不能凭着一时重逢，就当作什么隔阂都没有。当年的事是一道坎，这几年各自空白的时光，也是。”
　　这是很清醒的试探。夏予没有冲动扑上来续上旧情，他在权衡，在确认祁乐当下的心意，而不是仅凭年少残留的好感。
　　祁乐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认同。他也清楚，三年不是短短几天相处就能抹平的距离。
　　“我知道。”祁乐缓缓开口，“我没有想过立刻回到以前。只是……不想再毫无预兆地失去一次。”
　　正午日头越来越烈，张临川和叶知夏在远处招呼他们回民宿避暑。
　　夏予站起身，朝祁乐伸出一只手，不是情侣间亲昵的邀约，更像平等的邀约：“先回去吧。下午要是不想跟着他们凑热闹，我们可以再找地方坐坐，慢慢聊。不急。”
　　祁乐看着那只手，迟疑片刻，搭了上去。夏予的掌心带着海水残留的微凉，指尖有薄茧。两人一借力，祁乐从礁石上站起。触碰依旧短暂，松开得很快。
　　一路走回民宿，一路上再没有多说什么，可空气里那种若有似无的拉扯感，却越来越浓。
　　下午张临川打算拉叶知夏去渔港淘海鲜，问祁乐和夏予要不要同去。祁乐摇了头。
　　“那你们自由活动，晚饭我们来张罗！”张临川挥挥手，带着叶知夏出门，临走前还给两人留了独处空间，很识趣。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吊椅在风里轻轻晃。
　　祁乐坐到吊椅上，夏予在旁边的木椅坐下。
　　“当年逼我退学的人，后来没再继续纠缠了。”夏予忽然主动提起，“过了两年，他家出了事，自顾不暇，就再也没来找过麻烦。这些年我一直留心，确认不会再牵连你，才敢偶尔回到这边。”
　　祁乐心头一动，这是昨夜他没听到的后续。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时候我还是怕。”夏予轻声说，“怕旧事重提，再搅乱你的生活。你那时候已经稳步往前走，有很好的前途，我不想再突然出现，打乱一切。”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消失，本身就是打乱。”祁乐低声说，“我花了很久才慢慢放下那种落空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
　　夏予安静听着，没有辩解。等祁乐说完，才轻声道：“是我的错。这件事，我一直认。”
　　认错很容易，可跨越六年的距离重新靠近，很难。
　　祁乐看着他，慢慢开口：“夏予，我没有逼你马上给我答案。只是这趟假期，我不想再和你保持太远的距离。不用急着确定关系，至少……别再刻意躲开我。”
　　夏予抬眼，对上祁乐认真的目光。良久，他轻轻“好”了一声。
　　海风穿过院子里的热带植物，树叶沙沙作响。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仓促的和好，只有缓慢、小心翼翼的试探。隔阂仍在，心结未完全消散，但那道横亘了六年的高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傍晚张临川和叶知夏提着满满一袋海鲜回来，厨房里很快飘起鲜香。吃饭的时候，张临川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松快了些许，悄悄和叶知夏对视一眼，没再多打趣，只是不停往桌上添菜。
　　夜里，又是海潮声漫上来。
　　祁乐站在露台，没过多久，夏予再次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半步之外，而是挨着栏杆，和祁乐并肩站着，距离近得手臂偶尔会碰到。
　　“明天想去哪里？”夏予问。
　　祁乐侧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笑意：“海口可以吗？”
　　试探还在继续，但至少，他们不再刻意避开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