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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现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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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尧开始慢慢习惯羽栖的存在。
这本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人在车祸前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出现在他的病房里,然后他就再也没想过“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不是可以不去想,而是像大脑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只留下一条单向道:他在,所以他在。
康复训练还在继续。康复师握住他的手做被动活动时,他疼的冒虚汗,却一声不吭。
羽栖每次都在,他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做鼓励,甚至不看凌尧。
“你恢复的很好,”康复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很多比你伤的轻的病人都没这么配合。”
凌尧想说因为有人在看着他,所以他表现的好,但他没说,因为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幻觉。
这个词突然出现在凌尧的脑海中,把他自己下了一跳。
他不喜欢这个词。
但他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这个词。
下午,温静秋打来电话,可能是信号不太好的缘故,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像蒙了一层雾。
“手续…办完了…,明天…回去看你。”
凌尧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绿起来了,天气也渐渐热了。
“怎么不急……你这孩子。”
沈守怀在那边说了什么,那边终于清晰起来,温静秋应了一声,转头问他:“想吃什么?妈给你带。”
凌尧想了想,回道:“都行。”
温静秋叹了口气:“那就随便吧。”
她挂了电话。
凌尧关了手机。
刚还在他身边趴着握着手掰他手指的羽栖却把手机拿了过来,看着手机屏保问道:“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吧。”凌尧回道,“好像是去年夏天。”
照片上是江南的阴雨连绵,翠绿色的草木给人一种氛围感和无尽的生命力。
“你喜欢风景?”
“不太记得了。”
羽栖直起身,没有再问。
凌尧把手机放下,看着羽栖问道:“你怎么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羽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甚至看上去感觉心情不错,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没怎么。”羽栖说。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凌尧,看着窗外的银杏。
凌尧的视线一直在跟着他移动。
“羽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羽栖终于转过身来:“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不知道,”凌尧想了想,“就是感觉。”
沉默持续了很久。
羽栖又靠过来:“凌尧,你信我吗?”
凌尧没有丝毫犹豫:“信啊。”
“那就不要再问了。”
“?”
“那我回答不信呢。”
“你都不信我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
“?”
一番对话下来凌尧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刷新了。
“你继续做训练吧。”羽栖说,“我看着你。”
凌尧没再问了。
康复师再次进来的时候,羽栖已经坐在了那把折叠椅上,手里多了一本书。他翻书的样子很专注,但凌尧注意到,那本书的页码一直没有变过。
那天晚上,凌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公路上。天在下雨,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视线一片模糊。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减速。”那个人说。
凌尧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在八十和一百之间疯狂跳动,他看不清数字。他抬起踩油门的脚,想减速,但脚像是被钉在了踏板上,纹丝不动。
“凌尧,减速。”
“我减不了。”凌尧的声音在发抖。
弯道在前面等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路边的护栏在雨幕中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他想打方向盘,但手臂僵硬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转不动,推不动,什么都做不了。
“别怕。”副驾驶上的人出声道。
然后一只凉凉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黑暗。
巨响。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凌尧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让他以为心电监护仪要报警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湿透了。
他下意识往床边看。
椅子是空的,羽栖不在。
凌尧盯着空椅子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又睁开,椅子还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送早饭的时候,凌尧问了一个问题。
“昨天下午来看我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护士正在帮他倒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男的,跟我差不多年纪,穿着灰色卫衣,坐在那把椅子上。”凌尧用下巴点了点墙角的折叠椅。
护士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凌尧,脸上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那种医护人员在面对“不想吓到病人但又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情况时会露出的、经过专业训练的笑容。
“凌尧,昨天下午没有人来探视你。”护士说,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你的访客记录上是空的。”
凌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怀疑自己。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他不知道羽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羽栖是什么时候走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这样。羽栖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在,羽栖消失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他不知道来的路径,也不知道去的方向。他甚至记不清羽栖有没有从那扇门走过。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
凌尧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那把空荡荡的折叠椅,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里倒了一盆浆糊,所有的思维都变得黏稠、缓慢、搅不动。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早饭不合胃口吗?”
他转过头。
羽栖站在床头,手里拿着杯刚接的温水。
凌尧看着他,想说“护士说昨天没有人来看我”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能不能不走了?”
羽栖没有回答他,而是把水递了过来。
他接过了水,看着羽栖重新拿起昨天的那本书。
窗外的银杏还再落。
凌尧愣了一会,把他想问的那些问题全忘了。
不是他不想问。
而是他不想知道答案。
下午时分,外面热闹起来,脚步声,哭喊声,吵的人脑子疼。
羽栖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凌尧,淡淡的说:“有人走了。”
那哭声渐渐在凌尧耳中变成一种轰鸣。
他感觉那哭声越来越远,像突然隔了几堵墙一样。
突然,他感觉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耳鸣渐渐散去,一抬眼,发现羽栖在他身边,收回手后安安静静的像在想着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凌尧想起一件事。
“我昏迷的时候你在么?”
“你猜。”羽栖笑了,但那种笑像一种假笑,笑意不达眼底。
凌尧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你困了。”羽栖说。
不是问句,他总是这么肯定的说话。
“有点。”凌尧承认了。
“那就睡吧。”
凌尧闭上了眼睛。
在他意识模糊前的那一刻,他听见羽栖说了什么。
只有两个字。
他听清了,但没有听懂。
因为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