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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觉 第一章 ...

  •   这天天很凉,像要下雨了,医院里纯白的灯光这时却显的惨白。
      凌尧在车祸后第七天被拉出死亡线。
       赵医生此时在门外跟家属谈话,凌尧听不太清,隐隐约约听见“幸运”“奇迹”之类的字眼。
      凌尧想坐起来,但动不了,麻药还没过,人在,能呼吸,有心跳,就是动不了。
      凌尧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在昏迷的状态下躺了整整七天,醒来第一件事到不觉得疼,而是困惑,自己为什么在一个全是仪器的房间里?为什么身上这么多管子?
      他大概愣了很久,才慢慢想出来一点,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把他淹的喘不上来气。
      直到醒后的第三天,他才被转去了普通病房。
      见到凌尧,温静秋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抓着他的手,努力的想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却听凌尧平静的说:“妈,你们不是出差吗。”
      沈守怀一直沉默,听到这么一句才抬起头来,没好气的说道:“你命差点都没了,不回来才是该奇怪的,你这孩子还有心情问这个,看来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温静秋终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好好养伤,我和你爸还有很多手续没办,你先睡会,我们马上就回来。”
      怎么走的凌尧倒是没意识去想了,他愣神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他的床边有个人。
      这个人背对着他,手插在兜里,穿着件卫衣,高高的,估摸有一米九了,凌尧很纳闷,这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还是说他原本在他之前就在这里。
      于是他试着开口:“你是?”
      他转了过来,尽管很黑,但凌尧还是看清了,这个人面容清秀,长的很帅,是痞帅的那种,出门在外简直就是容易祸害小姑娘的面貌,但凌尧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很温柔,他没有回答凌尧的问题,而是很轻的说了一句:“你为什么才醒,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凌尧还未答话,突然房门被推开了,是温静秋,凌尧再看向那个地方时,却发现那人不见了,温静秋看他愣愣的看向一个地方,随视线去看时看到的也是空无一物。
      她先是把粥放下,随即又开始询问凌尧是否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了解完后,温静秋把粥倒好,便出去了,她知道凌尧喜欢独处。
      凌尧正喝着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你喝这么慢?”
      “手不方便。”凌尧抬了抬打着石膏的手。
      一片寂静。
      那个人好像有点无语。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一声轻到快听不见的:“嗯。”
      没有任何同情和安慰。甚至像在说:“我知道了,然后呢?”
      这种反应倒让凌尧感觉很舒服。
      自从车祸以来,每一个来看他的人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眼睛里写满了“你还好吗”和“我该怎么跟你说话”。护士的语气比平时轻两度,医生的解释比平时详细三倍。
      但眼前这个人不会。不需要任何调整和适应,就已经完美地嵌入了他的世界,尽管他不认识对方。
      他开始跟他交流。
      “你叫什么名字。”
      “羽栖。”
      “你名字真好听。”
      “谢谢。”
       “你不要这么高冷嘛。”
      “我没有。”
      突然,羽栖像是听到了什么,凑近凌尧说:“你今天下午有康复训练。”
      “你怎么知道?”
      羽栖看着他,像是笑了一下:“我猜的。”
      凌尧没有追问,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跟羽栖聊了几句,直到护工进来收走餐盘,他发现,羽栖又是凭空消失了,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恢复好,导致记忆混乱造成的,因为他还记得,羽栖走之前跟他说了再见的。
      这种在认知上的断层后来发生了很多次,多到凌尧都没发现它们的存在,不是“没有找到”,而是“没有这个索引。”
      羽栖在某一天的晚上来了。
      凌尧正做完一组康复训练,浑身是汗,靠着病床的护栏喘气。
      羽栖递过去一瓶水。
      凌尧想了想,接过来喝下,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突然想到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你是从哪进来的?”
      “从门。”羽栖说。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羽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对你来说,我一直都有探视时间。”
      这句话说得模糊又暧昧,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清醒的人,大概都会接着追问下去——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权限?护士为什么从来没有拦过你?但凌尧没有。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替他回答:羽栖不需要被拦,羽栖不需要被允许,羽栖就是应该在这里的,就像心跳声应该在胸腔里,就像呼吸声应该在鼻息间。
      他不觉得自己在逃避问题。他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羽栖待到很晚。他们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那种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互不打扰的沉默。凌尧靠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羽栖坐在椅子上低头翻着一本凌尧不知道从哪拿来的书。病房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仪器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安抚人心的节拍器。
      凌尧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羽栖轻轻说了一句话。
      “闭上眼睛睡吧,我在这里。”
      他闭眼了。
      半夜他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朝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羽栖还在,缩在椅子上,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而绵长。凌尧望着那个蜷缩的轮廓,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安心,更像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依赖交缠在一起的感觉,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抱得太紧,紧到不想知道自己抱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次日,赵敏来查房。她看了凌尧的各项指标,先是问了一些正常的问题,一边问,一边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凌尧不自觉的看向一旁的椅子。椅子是空的,一般到下午羽栖才来。
      “有没有做一些比较奇怪的梦?”
      “记不太清了。”凌尧想了想,他确实做梦,但一般睡醒就忘了,脑海中只剩一幕残影,或一丝情绪。
      赵敏又低头写着什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写字声,凌尧没事干,只能发呆。
      “对了,”赵医生收起笔,语气随意,“你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话?我指的不是医护人员或者来探病的家属。”
      凌尧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赵医生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专业而温和,“车祸后的恢复期,有些病人会出现一些比较生动的梦境或者想象,这很常见,跟大脑的自我修复机制有关。你不用紧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凌尧没有紧张,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是觉得赵医生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她问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谁?我在跟谁说话?我每天除了护士和康复师,根本见不到其他人。
      这是事实。每天来他病房的,只有护士、康复师、赵医生,偶尔还有送餐的阿姨,没有其他人,就连他父母都又出差了。
      没有任何其他人。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些句子在他的脑子里排列整齐、逻辑严密,但他总觉得有一个词被替换掉了,或者有一整段话被删除了,导致整个段落读起来通顺无比,但意思完全不是本来应该有的那个意思。
      赵医生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棵长出嫩芽的梧桐,努力地、用力地、几乎是用一种自虐的强度去思考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又开始愣神。
      他盯着病房门看了很久。
      直到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羽栖低头看着他。
      他看到羽栖,眼眶突然感觉热了一下。
      “你去哪了。”
      “一直都在。”
      凌尧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这句时,他信了。
      他信了。
      像溺水之人只相信浮木。像在黑暗中走着的人看到灯光会相信那是温暖的。像在沙漠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听到脚步声,不会觉得那是自己脚步的回声。
      他信了。
      而羽栖就站在他面前,完整、安静、永久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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