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83、强哥 强

　　强哥是在出城的长途汽车站落网的。他买了一张去邻省的车票，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穿着一件从路边摊买的灰色夹克，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混在清晨第一班车的旅客队伍里。他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有用手机，没有住旅馆，没有去任何需要登记身份的地方。他在废弃收费站附近的货车车厢里躲了好几天，靠半箱矿泉水和几袋方便面熬着，直到连抽烟的火机都没气了，才决定跑。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用那张身份证。那张身份证属于一个还在缓刑期的人，而那个人上个月刚去派出所报过到，系统里有他的动态记录。当这张身份证在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系统里被刷了一下时，警报直接推到了刑侦大队的终端上。

　　许皋带着外勤组赶到的时候，强哥已经过了安检，正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低头啃一块面包。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断了酒。许皋走到他面前，把证件亮在他眼前。

　　“别动，警察。”

　　强哥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包屑。他看着许皋，又看着她身后涌上来的便衣，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面包掉在地上。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把双手慢慢伸出来，像是在等这双手铐已经等了很久。许皋给他铐上手铐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腕冰凉，脉搏跳得很快。

　　“我知道你们会来。”强哥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从马小军被抓那天我就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审讯室里，强哥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面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没有像马小军那样吓得语无伦次，也没有像伍六那样沉默到底。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看着对面的陆峥和谢楚和。

　　“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都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我知道我跑不掉了。账本被你们抄了，仓库被你们端了，伍六也栽了。我上面的人不会来保我——他巴不得我死在你们手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上面的人是谁。”陆峥问。

　　强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铐在桌上的手腕，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苦的痉挛。“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凌，我们都叫他‘凌先生’。他从来不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传呼号码发过来的。那个号码每次都不一样，用过一次就作废。我跟他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但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我的银行账户、我的住址、我手下每一个人的名字、我每次出货的时间。有一次我的一个仓库差点被查到，他提前很久就发来消息，让我撤。他对你们警方的行动了如指掌，比你们自己还清楚。”

　　谢楚和在旁边调出了强哥的银行流水，把屏幕转向他。“你名下所有账户已经冻结了。但我们查到你每个月有一笔固定金额的汇款，打进你母亲的养老院账户。汇款人不是你，是一家注册资金才几万块钱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股权穿透上去，最终控制方跟租给你仓库的那家公司是同一个主体。”

　　强哥的眼神终于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恐惧——不是怕自己死，是怕那个名字终于被人说出来了。“别去找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们说，你们问什么我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

　　整个网络的结构和他之前预判的差不多——马小军是最底层的看守，负责管理单个窝点的受害者，听强哥的指令行事；伍六负责运输，凌晨时段把“货”从一个窝点转移到另一个窝点，或者从窝点送到物流园区的交接站；强哥负责“验货”和分流——年轻漂亮的送到更高级的地方，其他的按预定价格卖给下家。陆峥在仓库文件柜里找到的那些档案就是他的工作底稿，每一份都标注了受害者的年龄、外貌特征、健康状况和“估价”，像一份冷冰冰的商品目录。

　　但他不只是做人口贩卖。他是两条线一起跑。他在物流园区有个货运中转站，明面上是送日用百货，实际上货厢夹层里藏着□□。人口和毒品混在同一个物流网络里运输，用同一批司机、同一批车辆，凌晨出车，定时定点交接。这种运作模式需要强大的后台支撑——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他上面的人，就是那个提供中转站租赁渠道、帮他打通物流园区关系、在每次严打前提前预警的人。那个人从来不收他的钱，只收他的“货”——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把一些最年轻漂亮的姑娘送到指定地点，不是卖，是送。作为交换，那个人保他平安。

　　“宋春华呢。”陆峥问。

　　强哥低下头。“她是个意外。她不是被挑中的，是马小军自己抓的。马小军那个蠢货，喝了酒就管不住自己。他抓错了人，抓了一个下班回家走夜路的收银员，还把她关在自己地下室里。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本来想把她转移到外面去，但她跑了。她跑出去之后，凌先生的人先你们一步找到了她。不是我下的命令，是凌先生直接派人做的。他说不能让她开口，她活着就是个隐患。你们把她接走之后，我以为她安全了。但我没想到，你们内部也有人替他做事。”

　　陆峥没有说话。他想起宋春华被移交时回头看他那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认识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她只认识苏安、许皋、温知瑜。现在他才知道，那一刻不是保护交接，是死刑宣判。而按下这个宣判按钮的人，此刻正坐在某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听他该听的汇报，签他该签的文件。没有人会去敲他的门，没有人会去查他的账，没有人会把他的DNA和任何犯罪现场做比对。因为他从来没有碰过毒品，没有关过任何人，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在合适的时候说了一句合适的话，下面的人就替他做完了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