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78、暗市长 宋春华

　　宋春华留下的不止那张纸巾。她在被移交之前，一直把一支铅笔头攥在手心里——那是苏安给她用来写日记缓解情绪的，笔杆已经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她死后，那支铅笔头被温知瑜从备勤室的枕头下面找到，和那张纸巾、那张写着“周姐”和猫的纸片放在同一个证物袋里。

　　温知瑜是在复查证物时注意到那个细节的。铅笔的尾部本该贴着条形码和品牌标签，但那张标签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指甲刻上去的极小字迹。她一开始以为是铅笔出厂时自带的刻字，但放大之后发现那行字是用指甲尖一点一点刻进油漆表面的——每道笔画都弯弯曲曲，像一条被压扁的虫子。那行字写的是：“黑雾流动，3点半夜，576。”

　　她把铅笔放在显微镜下反复观察，确认刻痕里有和宋春华指甲缝里一致的纤维残留。这行字是她在备勤室里独自待着的时候刻上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沈烬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先猜576是不是某种坐标缩写、公交线路编号或者车牌尾号，谢楚和则更倾向于它可能是一个房间号或某种代码。温知瑜在法医实验室把所有可能性逐一比对，发现576这个数字在本市行政区划和邮政编码中均不匹配。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办公桌角那本翻旧了的《洗冤集录》上——其中一页的注解里用红笔圈着几味传统验毒药材的配伍比例。她曾在这间实验室里教过苏安如何换算古方的计量单位，一钱等于三克，一克等于十分，3点半夜换算成时辰恰好对应丑时三刻。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四十五到三点之间——那正是宋春华从地下室逃出来的时间。

　　“黑雾流动，3点半夜，576。这是她逃出来的时间。”陆峥把地图铺在白板上，用手指着城西旧工业区那条土路，“3点半夜对应凌晨两点四十五到三点之间，丑时三刻。‘黑雾流动’指的是这个时间点里，有人在这片区域转移受害者。马小军的地下室只是这条转移线上的一个中转站，上游的人会在凌晨这个最安静的时间段，用车把受害者从一个窝点转移到另一个窝点。她刻下这行字，是在告诉我们——在她逃出来的那个时间点，在这条路上，有另一辆不属于马小军的车，运着和她一样的人，正驶向另一个地下室。”

　　谢楚和接过576这三个数字，重新审视它的可能含义。如果它不是公交车次、不是房间号、不是车牌尾号，那它可能是一个外号、一个代号、或者某种在黑市流通的称呼。宋春华在地下室里待了那么久，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马小军喝醉之后说漏嘴的话，强哥下来“挑人”时随口报出的代号，或者是那个被关得最久的赵大姐在黑暗中告诉她的某个名字。

　　“赵大姐。”陆峥忽然开口，“她被关了最久，会上去做饭、洗衣服，能接触到马小军和强哥的对话。576这个数字，很可能不是宋春华自己拼凑的，而是赵大姐告诉她的。赵大姐现在还在合作医院留观，我们应该立刻去找她辨认这个数字。”

　　许皋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她带着576的数字截图赶到合作医院时，赵大姐正坐在病床边，脚上的旧伤疤已经结了痂，手腕上的勒痕也淡了很多。许皋把写着那行字的铅笔照片拿给她看，问她知不知道“576”是什么意思。赵大姐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许皋，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出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

　　“那不是数字。那是外号。我们都叫他伍七六——姓伍，排行第七，在家里是老六。他以前不干这行的。他以前是个电工。”赵大姐把病号服的袖口往上拉了一点，露出手腕上几道已经发白的旧疤痕，“他每次来都会带手电筒。电工那种，可以别在腰上，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打人的。他说他最不喜欢黑暗，所以他的手电筒永远有电。他跟在强哥身边，负责‘运输’——把我们从A点搬到B点，从地下室搬到货运车，从城里搬到城外。他不开车，只跟车，手里永远拿着一根电击棒。他说这根电击棒是强哥给他的，说有了这个，他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被工头欠了半年工资，跪着要也没要回来。现在他在我们身上把那种跪着的滋味加倍讨回去。”

　　许皋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发回队里。陆峥和谢楚和在会议室里同时打开数据库，分别从不同方向追查这个名字。谢楚和调取强哥的通讯记录，从他过去几年的通话中筛选出所有尾号或备注里带有“576”的号码；陆峥在治安档案中查找所有姓伍的外号关联人。两人几乎同时锁定了同一个人——伍六，无固定职业，户籍所在地为城西旧工业区附近一个已拆迁的城中村。他曾因多次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但从未被判刑，后来进了一家货运公司当装卸工，再后来消失在系统里。他在物流园区的货运中转公司工作过。

　　“这意味着他熟悉物流园区的每一间仓库、每一条内部通道、每一班货运车辆的进出时间。”谢楚和把几个人的照片并排排开，“马小军是底层看守，负责管理地下室的受害者，听强哥的指令行事；强哥负责物色目标、筛选受害者、分配‘货物’，是链条上的中间管理人；伍六是运输者，负责在凌晨把受害者从地下室运到物流园、从物流园运到更高级的网点，是流动的哨兵和刽子手。宋春华说的‘黑雾流动’就是他——每天凌晨，他坐的那辆货车穿行在城西工业区没有路灯的土路上，车灯在雾里一晃一晃的。她从地下室的通风口里看到过那辆车的影子，听到过赵大姐被推上车时压抑的哭声。她把那个时间刻在铅笔上——3点半夜——是他们每次经过的时间。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四十五到三点之间。”

　　许皋从医院回来，把赵大姐的口供放在桌上，合上笔录本，手背上的旧疤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白。“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在运作。宋春华逃出来、马小军被抓，强哥一定已经转移了所有能转移的人，但伍六呢？他是运输，每次都得跟车——只要车还在这条线上跑，他就在。”她看着陆峥，“我们需要在丑时三刻之前布控城西工业区所有出入口。”

　　陆峥站起来拿起外套，让她通知外勤组准备布控。沈烬燃打电话联系交警支队，要求封锁城西工业区所有非必要通行路口；谢楚和把伍六的户籍照片发给各卡点，重点排查凌晨出入的货运车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铅笔头上弯弯曲曲的刻痕，想起宋春华说过的那句话——“我说不清楚，是不是就不算数。”他低声说了一句算数，然后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凌晨时分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