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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地下室 后来查出她 ...

  •   后来查出她的名字,叫宋春华。
      宋春华记得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把手冰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那个人每次下来的时候,那线光会先晃一下,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不记得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记得门缝里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像一盏永远不会完全熄灭的灯。

      她不是唯一被关在这里的人。

      地下室里还有另外两个女人。一个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被关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铁门上没有锁,因为那扇门本身已经锈死在门框里了。另一个四十多岁,来得很早,比宋春华早很多——她说不清具体有多久,只说“很久”,久到她已经不再计算日子。她们用极轻的声音在黑暗中交谈,像几只躲在墙缝里的老鼠,怕惊动了地上的猫。

      那个年轻姑娘说她是被人从网上骗来的。对方说有一份工作,包吃包住,工资高,不需要学历,只要能吃苦。她从老家坐了火车到这座城市,出站时有个中年女人来接她,说先带她去宿舍。所谓的“宿舍”就是这间地下室。她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快两个月,手指上有一枚银戒指,是她奶奶留给她的——那个人没有拿走,说戴着吧,也不值几个钱。她每天晚上用那枚戒指在墙上刻一道印子,刻了数十道,后来不刻了。不是算不清了,是刻了也没人看。

      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慢,声音沙哑。她说她以前在餐馆后厨洗碗,丈夫跑了,儿子在老家跟着公婆。她下班走夜路回家时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醒来就在这间地下室里。她被关得最久,久到那个人偶尔会让她上去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不是信任她,是这些活总得有人干。她不跑,因为她跑过一次。那天她趁那人喝醉了摸走了钥匙,光着脚跑了很远,在公路上拦了一辆卡车。卡车司机把她送到了派出所,她进了派出所的门,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就追来了。他对警察说这是我老婆,脑子有毛病,老往外跑,给你们添麻烦了。警察看看他,又看看她,他手里攥着她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所有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都在他手上。她站在派出所大厅里,光着脚,脚底全是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人问她脚上的血是哪里来的。她从那以后不再跑。

      宋春华听完这些,没有哭。哭没有用,她们早就试过了。她只是把那个年轻姑娘刻在墙上的印子又往下延长了一行,用她从铁门边抠下来的一小片锈铁。

      那个人姓马,人称马哥,是这一片最底层的混混。没有团伙,没有保护伞,没有像样的犯罪网络——他在真正的□□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只是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小角色。他以前跟过一个大哥,大哥嫌他蠢,连收保护费都能收错门面,把他踢出了圈子。他从此一个人单干,什么都做——偷电动车、倒卖假烟、在棋牌室给人望风。没有人看得起他,没有人听他的,他在任何地方都是被呼来喝去的那个。

      但在那扇铁门后面,他是掌控一切的人。

      他终于可以决定谁吃饭、谁饿着,终于可以在有人抬头看他的时候看到她眼底的恐惧。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在这里,我说了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听过他的话,直到他在地下室里对她们说这句话。这种掌控感像毒品一样填补了他所有的不甘和卑微,他需要有人在地下室里,不是为了钱,是因为他只有在这里才算个人。

      宋春华逃跑的那个晚上,马哥喝了比平时更多的酒。他在上面那个破旧的客厅里一个人喝,连下酒菜都没有,只是一瓶一瓶地灌。他喝醉之后跌跌撞撞下了楼梯,打开铁门倒在地上就睡着了,连门都忘了锁。他把她们关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懒得再锁门,因为她们没有一个敢跑。

      但宋春华跑了。她赤着脚跑过那片土路,脚底被碎石子划得全是血,但她没有停。她跑到派出所门口时停了一下——四十多岁的大姐就是在那里被带回去的。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想起了大姐跟她说的话:光脚站在大厅里,一个人都不信她。她没有走进派出所,而是继续往前跑,跑过好几条街,看到一栋亮着最亮灯光的大楼。她推开门,看到苏安穿着白大褂站在接待台后面,听到她说——“您受伤了,需要帮助吗?”然后她知道,自己终于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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