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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人间奇事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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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渡案告一段落之后,刑侦大队难得清闲了几天。这天下午,陆峥在会议室翻着各地警方传过来的协查通报和案情简报,沈烬燃从外面拎着几杯奶茶推门进来,灰猫跟在他脚后跟,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你看什么呢,表情跟看到沈寂知又上线了一样。”
陆峥把最上面那份简报递给他。南京警方传真过来的,2013年3月,一名男子深夜醉酒驾驶,在街头连撞七车,自己的车翻了个底朝天。事发后该男子异常冷静,直接从翻了个儿的车里爬出来,忽略现场的警察,溜进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龙虾馆,冲进厨房系上围裙拿起锅铲,有模有样地炒起了龙虾。警察循着油烟的香气找到他,他一脸无辜地表示自己就是个厨子,啥也不知道。
“警察问外面那辆翻了的车是不是你开的,他把锅铲往锅里一撂,说——‘哪个开的哪个是孙子。’”
沈烬燃一口奶茶差点呛进气管。谢楚和从侧写室出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茶叶放太多的碧螺春,走过来拿起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茶杯说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此人在极度醉酒状态下仍能完成伪装身份的完整行为链,说明他的职业身份确实是厨师,颠勺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沈烬燃说你别分析了,这人就是龙虾炒得好,老板后来都说了,要不是撞了车真想留他干几天。
许皋和苏安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份快餐盒。许皋接过简报看完,说这算什么,去年她们辖区有个偷鸡的,从浙江骑摩托车跨越省界,骑了整整一天一夜来这边农村偷土鸡,偷了六次,判了六次,每次接手的都是同一个公诉人。第六次开庭的时候公诉人当庭憋笑憋到内伤,法官实在忍不住问他到底图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吃。
苏安把快餐盒一个一个分好,顺便补了一句——那人在庭审最后还主动问法官,说他下次能不能换个口味,听说这边的老鹅也不错,想试试老鹅。法官当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这行干久了是不是专门收集这种人才。”沈烬燃把奶茶放下。
“是只有我们这行才能见到这种人才。”陆峥拿起下一份简报,“还有更离谱的。山东邹城一位已婚大姐,同时在好几个交友软件上跟好几个小伙子谈恋爱。小伙子要照片,她就发网络美女图;想见面,她就摇身一变,以美女的舅妈、姑姑、表姐等身份亲自出面接待。见面之后变着法儿要钱——姑娘要去留学得买个学习机,姑娘住院了得交点押金。那些痴情小伙就吃这一套,纷纷慷慨解囊。”
“这不算什么,诈骗案里多的是。”许皋说。
“还没完。她后来在农忙时节把所有正在‘热恋中’的小伙子全部约到了自己家里帮忙干农活。小伙子们为了讨那个从未谋面的‘女朋友’开心,顶着太阳割麦子、掰玉米、翻地,一个比一个卖力。直到有个午后,几个小伙蹲在田埂上喝水歇气,闲聊时发现哥几个的恋爱对象用的是同一张网红照片,这才把她扭送进了派出所。”
许皋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说这位大姐一个人盘活了好几个劳动力,整合资源的思维很先进,要不是走上歪路,搞个劳务派遣公司也能发家致富。谢楚和说这个案子有意思的点在于她同时跟好几个小伙子恋爱没有穿帮,却因为让他们凑在一起干活而暴露,这说明信息隔离比体力劳动更难管理。沈烬燃把奶茶吸管咬扁了又松开,说你这角度也太侧写了。
“还没完。14年7月上海,有个背黑色双肩包的男人在地铁站被拦下,背包里发现大量现金。警方核对身份后发现他是在逃人员,他面不改色地说——‘我认为你们抓错人了,但我尊重你们的程序。’全程语气平和,逻辑清晰,配合得无可挑剔。”
苏安问后来呢,陆峥说后来他在审讯室里跟警察礼貌地辩论了很久,警察问他为什么逃了这么多年不投案,他说投案是认罪的表现,他没有罪,所以不投案,但为了配合警方工作,他可以暂时留在这里。警察说你这是投案。他说不是投案,是给警方提供便利。沈烬燃感叹这人比沈寂知难缠,沈寂知是算好了每一步来出题,这些人是根本不按题目走。
谢楚和把几份简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放在一边,说这些案子的共同点是嫌疑人都具备极高的临场应变能力和一套完全自洽的内部逻辑。他们的犯罪动机在审讯时往往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都陷入沉默,不是沉默于残忍,是沉默于荒诞。他说他想起一句话——荒诞有时候比理性更接近人性的本质,因为理性会伪装,荒诞不伪装。
许皋靠在窗边翻着手机里辖区派出所刚传过来的周报,说程渡的案子结案之后辖区最近安静得不太正常,连广场舞抢地盘的报警都少了好几起。苏安说那是因为上次派出所把两拨领舞的大妈请到调解室喝了顿茶,现在她们决定以舞会友,合练一个新的广场舞节目,曲目是《友谊天长地久》。沈烬燃转头看着谢楚和,说要不周末团建别去广德了,去南京那家龙虾馆,要点影帝同款蒜蓉龙虾。谢楚和说那个龙虾馆不一定还开着,先去广德吃鸡,龙虾以后再说。
温知瑜从实验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盆刚换了新盆的冰魄。她把它放在会议桌正中央,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她说后勤今天把侧写室的暖气阀门也换了,猫应该不会再打喷嚏。然后她看向陆峥,说广德那家老母鸡汤的位子订好了。
陆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又一列地铁从高架桥上驶过,车厢里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周末广德晴,适合骑摩托车——虽然他们最后还是开车去。这座城市每天都有荒诞的案子在某个派出所的接警记录上落笔,有人在龙虾馆冒充厨师,有小伙在田埂上失恋,有背双肩包的男人在地铁站里礼貌地跟警察辩论。但这些荒诞之间,他们还有一锅炖了四个小时的老母鸡汤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