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暗流
苏砚辞 ...
-
苏砚辞移交给监狱那天,陆峥站在刑侦大队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押解车驶出看守所大门,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淡成两个模糊的红点。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放得太多,泡得太久,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这杯茶是沈昭泡的。沈昭最近泡茶越来越浓,沈照说他是在替三个人喝——他自己,他哥苏砚辞,还有他们那个泡了一辈子浓茶的母亲。
“你在想什么?”温知瑜走到他旁边,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手里拿着刚出炉的苏曼琪案毒化复核报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押解车已经拐过街角,只留下空荡荡的马路和路边刚抽新芽的行道树。
“在想沈寂知会不会去见他。”
“不会。他对苏砚辞不感兴趣。苏砚辞是他的题库里已经被翻过去的一页。他给苏砚辞发过私信,没得到回复,以他的智商他不会反复纠缠一个不回信的人。”她把报告递给他,“苏曼琪体内检出的硫喷妥钠批号和汽车旅馆那具无名女尸完全一致,同一批次,同一来源。他在用同一批药物连续作案,完全不怕被溯源——他知道我们已经锁定这批药了,但他还是继续用。不是挑衅,是效率。对他来说,换一批新药会增加获取成本,不划算。”
陆峥接过报告翻了一下。季空的名字已经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了“麻醉科住院医,已离职”和“锈湖论坛ID确认”。这个人从医院辞职后注销了所有社会身份,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然后用这张白纸给刑侦大队出了一套连环考题。苏曼琪是他的备选考题——如果警方在查汽车旅馆那具无名女尸时没能锁定硫喷妥钠的批号,苏曼琪的尸体会再次提醒他们。出题人永远会给你一次补考的机会,因为补考本身也是他测试的一部分。
“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补考的机会?直接让我们卡在某一题上不是更省事?”
温知瑜把报告副本按科室分好放在陆峥桌上,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迷宫的目的不是困住老鼠,是让老鼠跑完所有岔路之后,发现自己站在出口外面,而搭迷宫的人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陆峥,他迟早会主动现身。不是因为我们追上他,是因为他想看我们的表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许皋把季空的银行流水和社保记录摊在桌上,用荧光笔标出离职后每一笔现金取款的时间节点。沈烬燃把锈湖论坛的截图按时间线钉在白板上,其中有一张匿名的“审讯心理”板块帖子被谢楚和用红笔圈出,那是季空对警方案情发布会视频的逐帧分析——陆峥的语速、停顿、措辞全部被标了时间轴。
“他在用侧写师的方式分析我们。”谢楚和站在白板前,指尖点在那张时间轴上,“不是学苏砚辞——是在学我。他是锈湖论坛上所有帖子的合集产物,看了所有,然后用自己的逻辑重新组装。他不交流,不回复,只是吸收、消化、再输出。他把我的侧写报告、温知瑜的尸检报告、陆峥的案情发布会全部当成免费教材。而他的回应不是在论坛里发帖,是在现实中给我们出题。”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用激光笔在时间轴上圈出一段明显的空档期。那是汽车旅馆案和苏曼琪案之间的一小段间隔,不像是准备下一题,更像是他刻意留出的“中场休息”。沈烬燃看着那段刻意留出的间隔,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空白期——沈寂知在等他们解开季空这个身份。他们还在追查硫喷妥钠源头的时候,他已经在准备下一题了。
陆峥把所有人汇总的线索在白板上用记号笔画出箭头,标注时间节点,把季空、硫喷妥钠、无尘纸、锈湖论坛连成一条线。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成两组。许皋带外勤组,排查季空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周边所有监控,倒推他的逃跑路线。沈烬燃和谢楚和留在队里,继续深挖锈湖论坛上所有匿名帖,比对所有已知案发现场,看他在网上还留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东西。我去找一趟苏砚辞的律师。”
许皋把枪套挂在腰间,扣好外套遮住。苏安从值班室探出头,把一袋刚热好的红糖糍粑塞进她手里,什么也没说。许皋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陆峥出了会议室。温知瑜回到实验室,把硫喷妥钠的批号输入数据库准备做最后复核。苏安蹲在侧写室暖气片旁边,给灰猫换了新鲜的水和猫粮,把一张手写的便签搁在谢楚和键盘上——“猫今天拉了两次,正常。记得给暖气片加湿,太干了它打喷嚏。”谢楚和低头看了一眼便签,把它贴在侧写白板的右下角,和季空的证件照、锈湖论坛截图、硫喷妥钠分子式放在同一块板子上。陆峥收回目光,把那份苏曼琪案毒化复核报告放在桌上。温知瑜说得对,沈寂知不会去见苏砚辞。他题库里的每一道题都是给活人出的,不会浪费在已经翻过去的旧页上。
但沈寂知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也许站在围观人群里,也许坐在路边一辆熄了火的旧车里,也许只是站在某栋楼的窗前,像他们一样看着押解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中。不会拍照,不会记录,只是看看——确认一下自己题库里的背景设定是否和现实吻合。苏砚辞进去了,警方少了一个需要分神的目标,可以全力对付他。这正是他想要的。对手越专注,游戏越好玩。
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白板上钉满了季空的证件照、锈湖论坛截图、硫喷妥钠批号、无尘纸纤维显微照片、时间线分析和谢楚和刚标上去的那张匿名审讯心理分析帖。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寂知在逼他们追。不是逃跑,不是躲藏,是像马拉松领跑员一样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跑到哪里了。太慢了就丢一根能量胶,太快了就拐一个弯。他要所有人保持在他设定的配速区间里——不掉队,也追不上。
“接下来他不会再用硫喷妥钠了。”谢楚和从侧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行为轨迹预测模型,“身份已经被我们解开,麻醉药渠道被溯源,无尘纸来源也锁定了。他会换手法。但他不会换目标——下一个目标一定和之前一样,是社会关系极度孤立的人。他不会去杀一个有一大家子人等着报警的受害者,因为那会缩短我们发现的时间。他的每一步都计算好了间隔,上一个受害者的失踪窗口期还没结束,下一个就已经在准备了。”
陆峥低头看着白板上那行潦草的字——“你们三天都找不到第一现场”。三天早就过去了,他们找到了第一现场,也找到了季空这个名字。但沈寂知不会停下来等他们消化战果——下一次发现尸体的时候,硬纸板上的留言会更短,也许只有一个字,也许连字都没有,只剩一根医用棉签压在尸体手指下面,就足够让所有人知道他来过。他不需要签名,他是沈寂知,而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他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