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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刀刃 何秀娟 ...


  •   何秀娟住的那栋老楼,陆峥已经是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来确认她还活着,第二次是来告诉她名单作废了,这一次——这一次他想问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开口。

      开门的时候何秀娟正在给母亲喂饭。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捻着佛珠,嘴一张一合,像在念经,又像只是在习惯性地嚅动。何秀娟手里端着半碗稀粥,用调羹一点一点往母亲嘴里送,每喂一口就用毛巾擦一下嘴角。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客厅里的观音像还供着,香灰落了一小撮在供盘边缘,旁边多了一束新鲜的桂花,插在一个剪掉瓶口的矿泉水瓶里。

      “陆警官。”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给母亲喂粥,“又来了。是不是上次还有什么没问完的?”

      陆峥在沙发上坐下来。那张沙发已经很旧了,弹簧塌了一边,坐上去会往下陷。他把路上买的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开口。何秀娟把最后一勺粥喂完,替母亲擦了嘴,把碗放在一边。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很安静。她的眉眼其实很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清秀,但嘴角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小时候被碎碗片划的——她父亲砸碗,碎片飞过来,她没躲开。

      “我今天不是来问话的。”陆峥说,“上次在你家,你跟我说你用一把剪刀,只捅了一下。后来我让法医科调了你父亲的完整尸检报告,还有你母亲的全部病历。”

      何秀娟的手停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你父亲的尸检报告显示,他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左胸部,剪刀刺入,角度是由下往上。这个角度很难形成故意的捅刺动作。法医的结论是,你当时握着剪刀,刀尖朝上,他是在朝你挥拳的时候自己撞上来的。你没有刺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何秀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骨节微微凸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洗碗时留下的细小裂口。

      “但是你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法院。”陆峥看着她,“你只说你失手杀了他,没有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为什么?”

      过了很久,何秀娟把母亲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得很仔细,把四个角都掖好。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

      “因为我说不清楚。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跟以前每天晚上一样。他每次喝完酒就打人。打我,打我妈。打了多少年我记不清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妈的耳朵就是被他打聋的——左边那只,十几年前就听不见了。他打我妈的时候从来不挑地方,拳头、脚、椅子腿、皮带、酒瓶。那天晚上他拿的是一把椅子,举过头顶要往我妈头上砸。我妈缩在墙角,用手抱住脑袋,眼睛闭着。她每次挨打都是这个姿势,眼睛闭着,不出声。她从来不出声——不是不疼,是出声会被打得更狠。我喊了,我叫了,我求他。他不听,我就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把剪刀。是那种老式剪刀,铁的很沉,我妈平时用它剪鞋样。我握着剪刀挡在我妈前面。他朝我一拳打过来,没站稳,自己撞上来了。”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烧火、做早饭、洗衣服、剁猪草,晚上给母亲擦身、翻身、换药。这双手从来没打过任何人,只在那一个夜晚,握过一把剪刀。

      “后来警察来了。后来救护车也来了。后来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浑身都在抖。一个女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爸打我妈,我挡了一下。她说你挡了一下?我说嗯。我没有说他自己撞上来的。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那种情况没有人证,没有监控,他死了我没死,我说什么都是狡辩。就算我说了,有人信吗?一个女儿拿剪刀捅死了父亲,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但是你说了。你在法庭上说了失手。”

      “因为我妈教我说的。”何秀娟看着轮椅上捻佛珠的母亲,老太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捻着珠子,一粒一粒,很慢很慢。“我妈一辈子没替我出过头,但那一次她替我出了。她在去医院之前——她自己也伤得不轻——攥着我的手腕跟警察说,我女儿不是故意的。她从来没跟警察说过话,以前每次挨打,警察上门她都说没事、是我不小心摔的。但那一次她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跟警察说——我女儿不是故意的。她是替我挡的。所以我后来在法庭上说,我是失手。我没有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因为已经够了。我妈替我出头了,这就够了。我这辈子从来没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说那一句,我就觉得我值了。”

      她低下头,把手指上一小块洗碗留下的裂口轻轻按了按。

      “但是外面的人不这么看。网上有人说我弑父,说我不孝,说我暴怒。那段时间我不敢出门,不敢去菜市场。有个邻居以前跟我妈挺好的,后来看到我就绕道走。有次在楼下碰到,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走了。那个眼神不是恨,是怕——她怕这个连爹都敢杀的女人。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挡了一下。”

      陆峥把放在茶几上的水果袋推到她面前。袋子里是一个苹果,两个橘子,一盒红糖糍粑。

      “这些是给你的。红糖糍粑是襄阳的特产,我老家那边小时候过年才吃。你尝一下。另外,我给你带了一份你母亲的完整病历复印件。这份病历不是你之前在医院拿到的简易版,是法医科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何秀娟接过那份病历,翻开。里面记录了她母亲每一次入院的时间、伤情描述、治疗措施。最早一条是二十多年前——头部外伤,主诉被丈夫推倒撞到桌角。那时她还没出生。中间有一条写着:孕七月,腹部遭外力撞击,早产,新生儿体重不足。那是何秀娟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命硬。最近一次是前年——颅内多发陈旧性出血灶,引发脑组织损伤,导致中风。原因是头部长期反复遭受钝性外力,新旧出血灶叠加,最终引发脑血管破裂。

      不是高血压。是挨了太多打。

      何秀娟把病历合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但声音还是稳的。

      “所以我妈的病,不是意外。是他。他打了她一辈子,把她的脑子打坏了。我只是挡了一下。”她把病历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陆警官,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你们家的事,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

      何秀娟站起来,走到观音像前。观音低眉,香火缭绕,那几枝桂花安静地立在塑料瓶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对着观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第一次试着让嘴角往上弯。很不熟练,但很认真。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烧火,给我妈煮粥。粥很稠,和以前不一样,不用在碗底照见自己的脸。然后给她洗脸、梳头、喂饭。中午推她出去晒太阳。晚上她睡了,我在灯下做点针线活。我在学刺绣。隔壁刘婶教我的。她说我手巧,学得快。我给我妈绣了一对枕套,上面是桂花。我妈以前说桂花开的时候最好闻,满院子都是甜的。但她那时候鼻子被打歪过,有时候闻不到。去年桂花开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忽然跟我说——秀娟,好香。我以为是幻觉,但那年的桂花确实开得特别密。她的鼻子好了。”

      她把那对绣了桂花的枕套从卧室里拿出来给陆峥看。针脚很细,每一朵桂花都是五瓣的,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枕套上铺了一小片秋天。她把枕套叠好,轻轻放在母亲膝盖上,老太太低头看着那些桂花,手指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陆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以后如果有人再欺负你们——不管是网上的人,还是楼下的邻居——给我打电话。不一定要立案。就给我打个电话。”

      她送到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份病历,点了点头。门没关严,从那条缝里能看到客厅里的观音像,观音低垂的眼帘在香火里显得格外慈悲。桂花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淡淡的,带着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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