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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侠义女巷口 ...

  •   沈念珠见张宴林从屏风后转出来,这才如绿柳扶风般,斜斜坐定了。

      王妃打眼一看,只见这年轻男子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一件葡萄紫素绉缎圆领袍,腰间系金镶玉绦带,看似装扮得体,一举一动又合乎礼节,但那一团葡萄紫过于刺目,在日光下只让人觉得头晕心烦。

      张宴林先是冲大娘子行揖礼,“儿子来迟了,请母亲恕罪。”又冲她说:“让王妃久候,晚生惶恐。”最后冲沈念珠道:“县主见谅。”

      沈念珠视线落在他的腰上。窄窄的,用一根腰带束着,腰线长且韧,若是调教好了,必是好风月。再加上他这克己复礼善隐忍的性子,简直是个绝品风流种。她念了数年,只恨不能得手。

      “既来晚了,”她倾了杯酒,慢慢递给他,“罚酒罢。”
      王妃道:“张寺丞是有要事在身,念珠你莫要胡闹。”

      张钟灵道:“沈姐姐,你这杯酒必然是香的,我年少贪酒,不如赏我罢。”
      藜姨娘自知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便坐定了冷眼看着。
      张宴林一声没言语,接过来一饮而尽。

      沈念珠盯着他,又倾了一杯,“罚酒都是自罚三杯,请吧。”
      张宴林见她手指满覆在小金钟儿上,心想,这手指若是廖春深的就好了。
      他捏着钟沿儿,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沈念珠还待倒,大娘子道:“犬子不胜酒力,县主莫要拿他取笑了。”

      沈念珠笑道:“张寺丞堂堂五品官员,我一个小女子哪敢取笑他,夫人说这话,真是打我的嘴了。”
      王妃瞪她。
      沈念珠这才将玉壶放下,小声说:“暂且饶过你。”

      张宴林冲大娘子道:“母亲,儿子还有事务要处理,若无他事,儿子先行告退了。”
      大娘子道:“去吧。”
      张宴林行了个揖礼,转入屏风后头去了。

      这边正继续看戏,廖春深坐着马车已出了西直门,即将到达万寿寺。马车在山路上行走颠簸不平,里面人又多,显得内部空气十分浑浊。

      廖春深索性把汗巾往发髻后面一系,遮住下半张脸,将帘儿一掀,支着胳膊探出头去。
      玉烛道:“姑娘,快把帘子放下吧,让外男见了多不好。”
      廖春深道:“把帘子放下我也不好。”她头也不回,右手往前一招,道:“快来瞧瞧,这里风景真不错。”

      海棠探过头去,感叹道:“好大一片松林。”
      乐娘道:“好在这郊外没什么人,一会儿快进寺的时候,山脚下有个小镇子,到时候你们可不能再像这样把头探出去了。”
      海棠道:“风也新鲜。”

      廖春深沉默一会儿,将身体转回来了,只剩下海棠还在那里看,玉烛骂了她几句,她也不听,越发将头整个儿都探出去了。

      廖春深扯着她胳膊道:“你跟玉烛置气倒也罢了,别一头栽下去。”
      海棠道:“我看我的风景,关她甚事?”
      玉烛骂道:“贼没规矩的东西,通没个人样儿,不成体统。你要这么爱看,一会儿到了镇子将你放下,让你贴了人家面上去看!”

      海棠回嘴道:“我贴了人家面上看也比你贴了老爷身上看强!”
      玉烛一听,面皮腾地涨红了,一个大耳刮子扇到她脸上,气得半日没说出话来。
      乐娘连忙劝道:“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海棠道:“谁是孩子?”

      廖春深到底是闺阁女儿,听了这话也有些不自在,从袖里掏出一块糖来塞入海棠嘴里,道:“怪丫头,赶紧吃点甜的,不然到佛祖面前,往你嘴里一瞧,看他老人家饶不饶你。”

      海棠吮了吮,嘻嘻笑道:“好吃。”

      几人正说着,马车进入镇子了。经过一条小巷时,忽听远处传来击打声。
      廖春深掀帘一看,竟然是一群人在围着一个人殴打。她蹙起眉,思索再三,还是将帘子放下了。可帘布即将遮盖住视线时,她定睛一看,那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她竟然认识!

      乐嫂道:“怎么了?”
      廖春深肩膀一抖,缓缓将帘子放下,道:“没什么。”

      马车进入山门,众人拜见住持。
      廖春深双手合十:“小女子廖氏,奉张夫人命,来庵中为亡父抄经超度,有劳师太。”
      净慧师太还礼道:“施主远道而来,贫尼已备好净室,请。”

      廖春深在众人簇拥下入佛堂净手,上香礼佛,而后在净室内抄经。玉烛和乐娘被请去吃茶了,只有海棠候在门口。

      廖春深心神不定,脑海中老是闪过吴质以前戴着儒巾,穿着青色襕衫,捧着个布摺让他们看布样的语音神态。
      没想到在她家破人亡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居然是之前给他家送布样的秀才。也不知他是得罪了谁,才招此大祸。

      廖春深抄了没有一会儿便搁了笔,起身往门口去,贴着门框敲了敲道:“海棠?”
      “哎?”
      “你进来。”
      海棠推门探进头来,“怎么?”
      廖春深将她拽进来,如此这般,说她方才静坐时佛祖托梦,说在山脚下镇子的某处有一个人快死了,让她赶紧去救他。

      海棠瞪大眼四处看看,“真有这么神?”
      廖春深道:“神不神,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海棠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廖春深道:“玉烛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一定不同意的。乐娘也未必同意,可是人命关天,耽搁不得。”
      海棠想了想,道:“既是佛祖发话,那我们须得去。”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从净室内溜出来,避开人,沿着山墙找到马厩处。那马夫已经被请去吃茶了,马儿正懒洋洋地嚼着草,见两个女子天上掉下来一般,忽然出现在眼前,马儿嚼草的动作顿住了,两人一马面面相觑。

      海棠这时才想起来,“我不会驾马车。”
      廖春深大步上前,“我会。”说时迟那时快,她给马戴上嚼子,翻身上车,调转马头,两人一齐往镇子里去。

      两人在路上胡乱套上眼纱,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巷子。海棠探头一看,那巷子尽头果真有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怕是已经死了。
      “真是神了。”她口中喃喃道。
      廖春深道:“一会儿你告诉他,他受伤了,我们把他接到山上万寿寺里治伤,让他一定不要乱喊乱叫。”

      海棠答应了。
      马车在那人跟前停下,两人陆续跳下车。海棠见这人穿着青色襕衫,显然是个秀才,脸庞瘦削,双眼紧闭,小声说:“他不会死了吧?”
      廖春深探了探他的鼻息,“昏过去了,还有气,抬上车。”

      无意识的人死沉死沉的,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人弄上马车。廖春深缰绳一抖,迅速赶马上山。
      海棠道:“人是抬回来了,要怎么瞒住呢?”
      廖春深道:“瞒不住的,一会儿你就假装去告密,说我挟持你下山,还逼着你来要草药。”

      海棠怔了一下:“什么草药?”
      廖春深道:“救人的呀。你就这么说,后面的交给我。”
      海棠道:“他们要是告诉夫人怎么办呀?”

      廖春深道:“挨罚呗。”她朝向前方微微一笑,“我走到今天这步,只要不连累旁人,什么惩罚我也不怕了。”她扬鞭一挥,策马进了山门。

      按照约定,进了寺庙后,廖春深自己把人往净室里拖,海棠去告密。她还没拖到客院儿的院门,就被玉烛他们给堵住了。

      玉烛满脸恨铁不成钢,乐娘则是很吃惊。
      廖春深实在累得不行,冲他们招招手,“快来搭把手,别让人瞧见了。”
      乐娘和海棠连忙上前帮忙。
      好在这大冬日的,客院儿里香客本来就少,玉烛和乐娘又怕被人看见,四个人一齐抬,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把人给抬进去了。

      净室门一关,玉烛才反应过来,她不应该帮着把这男人抬进来,而是让马夫把这男人弄出去,当时情势发展的太快,廖春深说的话又刚好踩在她心病上,她一时间没能转过来。

      廖春深还在给那男人搭脉,又转头问海棠要草药,海棠摇头说没有。
      玉烛冲乐娘道:“乐嫂,劳烦你把安叔叫来,让他把这男人弄出去。”

      廖春深道:“你要让安叔把他弄到哪里去?”
      玉烛道:“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廖春深道:“他会死的!”
      玉烛道:“他死不死的与我有何相干?”

      廖春深看了吴质一眼,转头说:“我们可以说是安叔在路上捡的,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定不会袖手不管。”
      玉烛道:“你当这庙里的姑子都是傻的,你不知害臊,我还知害臊!”
      廖春深道:“他在京城里并无家人,无依无靠,我们若是不管,他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玉烛与海棠道:“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叫安叔去!”
      海棠踟蹰不下,道:“是佛祖指引我们去救人的。”
      乐娘转身便往门口走。

      廖春深急得掀起裙摆跪在地上。
      玉烛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廖春深道:“这是我的旧友。”
      玉烛急道:“还不快住嘴!”

      廖春深道:“我若没碰上也罢了,可老天偏让我碰上了,既碰上了,如何能忍心见死不救?我也不是为他,我是为自己,不想让自己往后的日子亏心惭愧,夜不能寐。今日发生的一切姐姐尽可以告诉大人,大人有什么责罚我一力承担,即使被逐出宅门我也无怨无悔。”她磕头在地,“万望姐姐成全!”

      玉烛半日没言语。
      廖春深见她没说话,立起身从袖里掏出五两银子,又掏出自己做的两个香囊一个扇套,一并交给乐嫂,低声说:“还望嫂子成全。”

      乐嫂看了玉烛一眼,道:“害,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人是我们在路上碰见的,我老婆子也看见了。姑娘刚才是救人心切,以后莫要胡说了,你一深闺女儿哪里来的这样的旧友?”她说着就往门口走,“屋里血腥味大,你们都在门外候着,我这就跟师太说去。”

      廖春深松了口气,三人一同立到门外候着去了。
      躺在床上的人眉头拧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乐嫂走到净慧师太这里这般说,说他们在路上捡了一名伤员,本以为能挨到回去送医馆,没想到伤者病势沉重,恐情形恶化误了人性命,只得叨扰寺庙给找医师治疗。
      净慧师太听了,找了几个姑子将伤者抬到另一间房里,又找了医师医治。

      廖春深见吴质用了药后气息相对稳定,便放心回去了。

      自早上一别,张宴林就一直想跟廖春深搭话。奈何日色渐落,后厨都准备放饭了,还不见马车消息。

      他在大娘子这里坐着,茶早就喝的没味儿了。
      大娘子道:“难得你今天陪我坐这么久。”
      张宴林道:“儿子应该的。”
      张钟灵百无聊赖地弹棋子玩,“哥,你真坐得住。”

      大娘子见张钟灵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道:“灵儿,你去我房里右边那个柜子上把那盒丝窝虎眼糖拿出来,我想吃了。”
      张钟灵“哦”了一声,起身去了。

      大娘子冲张宴林道:“宴林,今日沈姑娘你可看见了?”
      张宴林道:“娘,我想再等等。”
      大娘子叹了口气,“再等等也不是不行,但是为了王家那姑娘已经耽误你这么久了。”

      张宴林看向门外,“儿子不觉得被耽误。”
      大娘子道:“你看什么呢?”
      张宴林道:“他们这次扎的彩灯甚是精巧。”
      大娘子道:“还是灯市口寻那姓刘的老人家扎的,这次样式确实不错。”

      大娘子正说着,陈宝掀帘起来说:“廖姑娘回来了。”
      张宴林蓦地立起身。
      大娘子吓了一跳,捋着胸口道:“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张宴林还没待迈步向前,只见张钟灵捧着个金漆小圆盒从一旁跑出来,边跑边喊:“廖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快无聊死了!”

      张宴林一晚上都没能跟廖春深搭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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