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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廖春深孤身 ...

  •   静立半晌,廖春深压下心头的恐惧,扒住门框翻转身来,冷声道:“公子想要什么?”

      张宴林原本微低着头,闻声抬头,见对方视线死死锁在那柄钢刃上。
      他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廖春深指甲抠住门框,呼吸急促,“公子是甲申科探花,翰林院的清流出身,虽遭佞臣陷害获罪于陛下,但陛下仍委以重任给以实职,想必日后定有锦绣前程,公子何必耽于这片刻温存,反倒误了正事?”

      “你认得我?”张宴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揭开旁边春台上一个黄花梨提梁多宝箱,将钢刃放进去,又将箱子锁了,将钥匙拿在手中。

      “我,”廖春深想到自己刚才还说不知他是谁,现下又将他的出身说得这么清楚。
      她一时情急,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了,没想到竟然猜对了。可这样一来在对方眼中,她的存在就具有威胁性了。她紧张地低下头去,搜肠刮肚,思索措辞。

      张宴林向窗外看看,又道:“耽于片刻温存?”
      廖春深脸色霎地红了,双手并拢在身前,沉了沉声道:“民女不知大人深夜在此,一时惊惶,故出言不逊,还请大人看在大娘子的份上,放民女出去。”

      张宴林视线掠过她的指间,一圈儿雪色的银鼠皮,泛着一点银蓝。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廖春深沉住了气,身上纹丝儿不动。

      “既是大娘子请你来的,外边天寒,”张宴林走到火炉边,将钥匙扔了进去,“姑娘还是在房里歇息吧。”

      廖春深浑身一僵。
      没想到享誉京师的少年天才、清贵公子居然是个好色之徒。这句话分明是驳了她的请求,硬要与她共入罗帷!

      张宴林说完便返回床边,腰身微弯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廖春深瞅准旁边案几上一个白色胆瓶,正要抢过去劈手夺了,却见张宴林已转过身来,手里多了顶乌纱帽。

      廖春深急急止住向前冲的势头,手扒住案边,顺势坐在了榻上。
      张宴林戴上乌纱帽看向她,又看了看那只花瓶。
      “站久了有些累。”廖春深整了整乌发说。

      张宴林嘴边先是露出一丝笑意,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背过身去找提灯时目光晦暗。
      “大人在找什么?”廖春深探出头问。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张宴林将提灯点亮,走到窗边,“姑娘且歇着吧。”
      翻出窗户前,他回头道:“赠予氅衣之人,姑娘需多加留意。”

      廖春深听了,思索半晌,不知怎的,竟直觉此人可信。
      在寒风闯入时,她三步并两步地冲到窗前,刚要开口,只听屋檐下铁马打得一片响。
      在这响声中,张宴林似乎说了句什么。

      窗户从外面合上,廖春深透过窗户纸看着那人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姑娘睡吧,我在廊下守着。”

      廖春深眼眶一热,鼻子登时酸了,她用指尖掐着手心,缓缓往床铺上坐了。
      窗外寒风阵阵,屋内温暖静谧。
      那人果真守在外面,身姿挺拔如松如竹,衣衫和灯笼随风摆动着。

      廖春深怕他冻坏了,将银灯吹灭,斜倚在床帐上,强打起精神睁眼看他。那身影微微动了动,又静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开门离去。

      廖春深这边已入梦境,张宴林抬头见院中疏梅筛月,檐风滚雪,心底微澜,隐隐透着欢喜。
      他轻开院门走至街上,见大雪纷纷,寒风扑面,沿街店铺悬着的灯笼将雪染上一重重白光,更是觉得心中明亮,神清气爽。

      他拢袖呵了呵手,踏着那乱琼碎玉走至大理寺值门,向前抬手扣门。
      门内传来声音:“谁?”
      “左寺张。”
      门内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拨栓的声响,门打开一条缝,倪福的脸从里面露出来,手里提一盏暗黄的小角灯。

      “大人这个时辰回署?”
      “核卷。”
      倪福没再问,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拢着袄子往里走,“值房里的炭怕是烧完了,我再添些来。大人要吃茶吗?上次大人送我的庙前茶还剩不少,小的借花献佛,点茶与大人吃。”

      “不必了。”张宴林道:“添些炭就行。”
      倪福走到外廊将砚童推醒,砚童揉着眼睛拿钥匙打开值房,又拿铁火钳夹了些炭添上了。

      张宴林正待进屋,只见身后房门“吱呀”一声,一个人伸出头来低声道:“大人,蒹葭湄园井尸那案,呀!”他忽然提高了音量,“下雪了!”

      张宴林转过身去,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半夹在门内,左边脸上梨涡浅淡,正抬手欣喜地接雪。
      原来是赖凤,今夜轮到他当值。

      “刑部第二稿递回来了?”张宴林问。
      “正是。”赖凤连忙反身回屋,须臾拿出一摞案卷递过来,然后垂手立于一旁,再不多嘴。
      张宴林应了一声,转身进明间坐了。

      大人说好了不要茶,砚童便怀里揣着汤婆子,拧着身子给他研磨。
      “回去睡吧。”张宴林头也没抬,看着案卷上几行字:大理寺左寺核戊辰秋蒹葭湄园井中无名裸尸案。

      砚童道:“大人,今夜天寒下雪哩,铺盖挪东次间门槛内成不?”
      “嗯。”张宴林正在看刑部对死者的身份推定。
      砚童笑嘻嘻将铺盖搬进门槛砖上睡了。

      死者疑为礼部仪制司书吏吴八景,福建人,戊辰四月二十八日告病回乡,疑似途中失踪。未确认。
      井中男尸腹部被刨开,凶器类匕首,死者齿缝间含碎纸屑,疑似生前曾吞食纸张。现无法确认纸张材质。

      张宴林看到这一行,正想批注“核仪制司裴文聘常用纸张。”忽而想到父亲曾多次有意无意地提起,暗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插手这件案子。

      一想到父亲,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思索片刻,他用指甲在这一行下划了一道儿,想着等明日回宅问清楚再批定。

      将案卷搁下,张宴林看了眼透出黄光的素纱灯罩,又转头看向窗外,听着火舌舔炭的呼呼声,不知怎的,只是不舍得睡。

      一片寂静中,那女子的声音忽又出现在耳边,像弦音拨动,震颤着缠绕到心头。

      张宴林闭了下眼,起身吹灯掩门,翻被和衣睡了。

      雪下至五更天才停。

      次日,天刚亮,澹园门口悄悄儿停了辆青帷油壁车。须臾,掀帘下来一个皮肤白净,打扮齐整的妇人。

      盛安和姜四儿夫妻俩早立在正屋廊下等着了,见妇人推门进来,连忙迎下台阶,压低声音笑道:“容姐姐来了。大娘子可好?”

      “好。”容嫂压着声音回道:“大娘子让我来接姑娘过府说说话。”
      盛安在台阶上拱了下手,“容嫂子辛苦。”
      “姑娘正梳洗呢。”姜四儿说了句,“哎呦,这是大娘子那件貂鼠皮袄改的吧?”她指着容嫂手中拿着的氅衣。

      “你记得倒清楚。”容嫂没拿眼瞧她,站在门槛外隔着帘子说了句:“姑娘不急,大娘子说了,让你收拾妥当了再出门。”
      帘内应了一声。

      “姑娘昨夜穿着袄子来的,”姜四儿道:“藕荷暗花缎银鼠皮袄,我看那成色,像是新的。”
      “你净会看人衣裳。”盛安在一旁说道。
      容嫂一声没言语。

      半晌,廖春深掀帘出来了。
      容嫂打眼一看。两湾儿春山眉,流转儿秋波眼,举止端庄,仪容闲雅,绕是静立,却似远山近柳,一颦一笑,又带风情月意,见之令人魄荡魂摇,目不能移。

      正呆看间,廖春深行礼道:“容姨娘。”
      容嫂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客气。这件貂鼠皮袄是大娘子特意为你改的,外边刚下过雪,天气寒冷,姑娘请换上吧。”

      “这皮袄太过贵重,”廖春深微微低头,“春深不敢收。”
      “这是大娘子年轻时的旧衣,颜色清雅,正适合姑娘这样的年轻小姐。大娘子前些日子叫人从箱底翻出来晾晒熨烫好了。一件衣裳罢了,姑娘若不肯收,倒叫她心里不安了。”

      廖春深见妇人神色间无异常,笑道:“那我暂且收下罢。谢大娘子厚爱,春深日后定当报答。”
      容嫂道:“姑娘言重了。”

      廖春深换完衣裳出来,谢过盛安照顾,又谢过姜四儿的梅花簪子,随着容嫂登上马车往张宅里来了。

      一路上街面渐渐热闹起来,至日上三竿,马车到张府门前停了。

      廖春深随容嫂下车。朱漆侧门旁早已候着一个门房。两人进入侧门,转过抄手游廊,穿过仪门,穿过一座大花园,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两扇月洞门和一扇角门,这才到了一间正屋堂外。

      廊下站着四个打扮齐整的丫鬟,见她们进来,齐齐屈膝行礼,但都并不开口,甚至连个偷觑的动作也不敢有。

      廖春深心想,张家是簪缨世家,果然规矩森严。

      “姑娘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容嫂说完便掀帘进去了。须臾,帘内传来低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样貌伶俐标致,十四五岁的丫头掀帘出来,将人迎了进去。

      廖春深走至堂上,见正座上是个姿态端庄,样貌柔和的中年妇人,嘴边含舒缓细纹,正双手执一串沉香珠,缓缓拨动着。
      这应该就是张端的妻子,太常寺卿的嫡女柳端如。她身旁侧后还立着一个仪容娇媚,装扮稍显艳丽的妇人。

      廖春深万福了一下,道:“民女廖春深,见过大娘子。”
      “快起来。”柳端如抬手虚扶了一下,“一路上冷罢。快坐下暖暖。”
      “姑娘一路辛苦了。”她身侧的妇人笑道:“花朝,快点茶来与姑娘吃。”

      丫头花朝连忙点了一盏雀舌芽茶端上来,另有一个丫头疏月又端上两小方盒的细果儿点心。

      “这些果子都是我亲手捡的,还有酥油鲍螺,快尝尝。”
      “多谢......”廖春深看向给她递茶的丫头。
      花朝笑道:“这是我们藜姨娘。”
      廖春深连忙立起身谢过了。

      柳端如又问:“姑娘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廖春深规规矩矩答道。
      “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虽下了雪,但火拢得很旺。”廖春深心想姜四嫂可能不招大娘子喜欢,还是不提得好。

      柳端如见廖春深握钟儿的手底下有冻疮,便向疏月道:“把我柜子里的紫云膏拿来,再去煮一盆萝卜叶汤,给姑娘泡手。”

      藜姨娘三步并两步走上来轻捏住廖春深的手,“还是大娘子眼慧心细,我才看见,这是路上冻的吧?我那里有一副细棉手套,一会儿让花朝给你送去,以后逢出门可要戴啊,好生保养着,要不然以后容易复发的。”

      廖春深立起身一一谢了。
      大娘子又问了几句家常话。廖春深一边回应一边暗想:“虽然春深是她的闺名,除了父母兄弟外人皆不知,但大娘子听了‘廖’这个姓氏,神色间也无异常。她恐怕不知张端将她从教坊司换出来的事。如果她猜的不错,张端定是将她掩饰成远房亲戚或者旧友孤女,以照拂亲友的名义将她藏于府上。可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既是要用别的身份掩饰,怎的什么也不交代,一会儿大娘子要是问起籍贯,问起家中情况,难道要她现编吗?”

      她心中忐忑半日,大娘子却并未问及家中情况,茶换了一波后便与了她两个丫头,又与了她衣裳、首饰,藜姨娘又与了她几盒脂粉、汗巾儿,让容嫂带她去准备好的住处了。

      丫鬟一个名唤玉烛,一个名唤海棠。玉烛大些,十六岁,自九岁便卖在了张家。海棠只十三岁,在大娘子身边刚待了半年,朴实娇憨,笑起来露一对虎牙。
      玉烛从前是伺候大娘子的,后来又伺候老爷。廖春深一听便知,这丫鬟是张端的心腹。

      “家中原有两位公子,”容嫂沿着竹林边儿,声音不高地道:“大公子已成年了,今年二十有一,十七岁便高中进士,当年也是名满京城,如今已在衙门里当差了。二公子还未成人。姑娘今年是十七岁吧?”
      “是。”
      “二公子比姑娘还小上五岁,如今在府学里念书。姑娘往后在家中住着,若是碰见二位公子也不必拘束。大公子在衙门当差,晚夕方回来,二公子在书房的时候多,轻易也不往后院里来。倒是大小姐比姑娘只小三岁,又生性活泼,到时候必得来叨扰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姑娘只念她年纪小,多担待她些吧。”

      廖春深笑道:“容嫂这是哪里的话?我蒙夫人老爷悉心照拂,心中感恩不尽,如今又有聪慧活泼的大小姐肯与我作伴,我高兴还来不及。”

      容嫂领着廖春深在院子里转了转,又交代海棠烧汤热水,说完便回房答话去了。

      廖春深在正房廊下立了半晌,拉住玉烛的手问道:“大公子今日回来吗?”
      “大娘子已派人去说了。大公子一向重礼,想必今日定会回来。”

      廖春深点点头,心口突突直跳。
      无论张端为了什么,都必定与她父亲的案子有关。她父亲是当朝首辅,却在短短三个月内获罪、下狱、抄家。家中男丁尽数斩首,女眷皆没入教坊司。
      她在教坊司只打听到父亲贪污谋逆,在狱中畏罪自杀。

      一阵风起。她抬起头,见天气寒晦,窗前一株梅树上的细雪被疏疏吹落。

      她不信父亲会贪污谋逆,更不信父亲会畏罪自杀。

      “姑娘,”玉烛在屋内喊道:“热水熏香已经备好了!”
      “来了。”廖春深又静立半晌,才转身返回明间。

      父亲的案卷,无论如何,她得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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