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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教坊司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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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刚响了一声,一行人打着灯笼,扛着一卷破芦席,在月光下从角门而入。
“走巷子,绕两步。”提灯笼的杂役压低声音,语气粗粝。
“又绕?”前头的扛夫把杠头往上一颠,哼了一声,“上回绕巷子,走崴了脚也没见多加一文。”
“就是。”后头的扛夫把脚后跟使劲儿往地上跺了两下,裹着芦席的尸体在中间晃来晃去,“一个罪臣女,走千家门万家户唱的,还怕人看见不成?”
“让你们绕就绕,哪儿那么多废话!”灯笼随着杂役的身子猛地一晃,一行人的影子糊在了屋檐底下的窗户上。
窗户内,廖春深正坐在通铺边儿,月光沿着头顶的瓦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白线,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底下,压着灰褐粗布棉薄裙和刚披上不久的藕荷暗花缎银鼠皮大氅。她五指微微拢紧,上面的梅花暗纹若隐若现。
“得,您是爷,俺们不敢说个不字。”嘟嘟囔囔,语气带着刺儿,又怕又不太甘心。
廖春深看着那窗户纸上的人影儿鬼怪一样张大,缩小,流动着吸附到门上,焦灼地几欲将一颗心呕出来。
但她依旧坐着没动,看着满窗月色,下巴微微抬高。
那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没多久,一个瘦削、挺拔的人影便出现了,伸手往窗棂上扣了两下,隔着窗户纸说:“廖氏,跟我走吧。”
廖春深挪了下冻麻的脚,缓缓立起身,拨闩开门而出。
外面的月光如流霜。眼前人沉默着,淡青圆领大衫随步伐摆动,没补子,腰间一根乌银带束得紧紧的。这人三十岁上下,没提灯笼,只拿了个火折子。
“......我们这是去哪儿?”廖春深犹疑着开口。
这人眼睛也没偏一下,语气冷淡:“到了就知道了。”
廖春深没再出声。他们今晚做的事一旦东窗事发,上下皆是死罪,所以他一次不说,无论她再怎么问,对方皆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两人无声地转过松墙,抹过柳枝儿底,从院子角门进入后巷。头顶的星空灿然澄澈,寒风经过处停着一辆青呢软帘马车。
马微微俯着头,一个穿着深蓝棉直裰的人从车上跳下来。
“交给你了。”那人向车夫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车夫递给她一个铜丝手炉捧着,“天寒,姑娘先焐着手。”
“多谢。”廖春深微微点头,提起衣摆登上马车。
“这一路上无论发生什么,姑娘万不可出声。”车夫嘱咐一句,将小方凳收起来,缰绳一抖,车轮动了。
廖春深将布帘掀开一条缝,最后看了教坊司一眼,心想此后,她再不能回头了。
她将布帘放下,手指摩挲着铜炉,心中暗暗计算路程。
教坊司在东安门的东南方向,他们经过了御河桥,转入江米巷,虽然没走大街,但这附近离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都很近,还是有可能碰上巡夜的。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的捕役、锦衣卫,随便碰上哪一个,她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她在心中将所有认识的高官贵胄想了一遍,除了她的舅舅左都御史,没有其他人有能力,且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把她从教坊司“换”出来。
可她宁愿背后的人不是舅舅。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刹。她身体向前一倾,将暖炉拢紧了。
前方传来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几盏灯笼的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
“几位爷辛苦。”帘外车夫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点儿困倦,“左都御史夏大人府上的车,送人回宅,还请行个方便。”
廖春深心猛地一提。
果真是舅舅!
那灯笼光明显变高变亮了,一只眼睛从缝隙间凑上来,大而浑的声音几乎在耳边响起,“夏大人?这么晚了,这是要往哪儿去?”
“老太太身子不舒服,连夜请了医师,刚把人送回去,现要回宅。”
廖春深蹙起眉。“医师”这个称呼太雅,不像是车夫这类人会说的话。
果然,车外静默一瞬,刚要离开的那只眼睛重又对准了她。
廖春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一柄磨锋利的钢刃。
正僵持不下时,一个人说道:“老爷,你瞅那柳树底下是不是站了个人?”
吏目刚转头看去,只听一阵飒飒风声,那人双臂伸直,竟飞到屋檐上去了!
“还是个高手?”吏目立刻拔刀大喊:“站住!哪里的!”弓兵随之追上去,喊道:“再不站住放箭了!”
这边正沿着屋檐儿追捕,车厢内廖春深忽然感到身后一空,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从袖中把钢刃抽出,猛地刺向身后。
来人惊恐地往旁边一躲,睁大了眼连连摆手,又指向旁边的院门。
廖春深转头一看,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有一块匾,但年久失修字已脱落,只依稀看清一个“澹”字。
她往车夫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跳下车,将后车厢关上,而后悄无声息地随着来人进了院子。
追捕声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一阵紧似一阵。车夫缰绳一抖,车轮重新转动,悠悠地拐入下一条巷子去了。
廖春深踩着青石砖,随着老人转过院心的一株梅树,一个妇人披着袄子,端着个金漆小方盒和茶壶,从亮着灯的耳房内迎出来。
“姑娘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累坏了吧?”不等廖春深回应,她将方盘儿往丈夫手上一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嘻嘻地往正房里领,“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姑娘将就住一晚上,大娘子明日就来接你。”
廖春深轻轻抿了下唇。自从车夫说出“左都御史夏大人”的名号来,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她入教坊司已经两月有余,朝中多少人盯着舅舅想抓他把柄呢,今晚马车从教坊司方向而来,天然地就容易引人怀疑。舅舅做事一向沉稳,怎么会让来接应她的长随直接报他的名号?
“这是刚烤好的果馅儿饼,还有糖缠、橙橘。”妇人倾了杯茶递给她,“我们这儿清寒,没什么好果子可吃,姑娘不要嫌弃,将就着充饥罢。”
“妈妈这是说的哪里话,”廖春深微微一笑,心想左右出去都是个死,这里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今晚都得闯一闯,“这寒冬时月的,又这么晚了,劳你费心准备这些好果子,又怎么说是将就充饥呢?”
妇人听她言语间尊敬,满心欢喜,笑道:“姑娘知书达礼,又是个天上掉下来似的美人儿,大娘子见了一定喜欢。”
廖春深略带迟疑地低了低头,“大娘子......”
妇人以为她怕夫人为难,便笑道:“姑娘不要怕,我们张府大娘子最是好性儿,待下人都极其宽厚的,而且你的父亲与我们老爷是旧交,老爷也会照应你的。”
廖春深心里一阵明了,一阵又起雾了。
她说的张府十有八九是礼部尚书张端府里。张家大娘子她年少时随母亲见过,温婉可亲,大家闺秀,性子比水都软。但她父亲什么时候跟张端成了旧交?
妇人见她秀眉紧锁,迟疑道:“家里的事,姑娘先放放吧,且安心在这儿住着,养养神。”
廖春深回过神来,微微笑道:“谢妈妈关心。”
妇人拢着袄子关门离开后,廖春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说的家里的事,绝不会是她父亲获罪抄家的事。这妇人并不知她真实身份,而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了。
正低头思索着,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她猛然回神。
原来是桌上的银灯已残,灯花爆了。
她走过去将茶杯搁到桌上,拿袖间的钢刃剔了剔,而后手执银灯四处观看。
这间屋子很大,像是书房和卧室合在一起的,这里面的家具算不上名贵,但都十分潇洒雅致。尤其是这半窗明月洒进来,花影灯烛,更漏沉沉,静得叫人恍惚。
她摸索着走到里间,铜炉里还烧着炭,热烘烘的。她背对着床,立在炉边烤了会儿火,看着银灯里的灯芯儿,摇摇晃晃将睡欲睡之际,忽而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龙脑。
她极缓地掀开眼帘。
凉、透,像雪一样。确实是梅花龙脑。
而且她一进屋好似就闻到了这股香气,只不过现在变得越发清晰了。
她身子猛然立定。
这屋里有人。
只听“叮”的几声轻响,有人从床铺上坐起身。
廖春深在袖中握紧钢刃,转过身去。床上那人迅速扣住她握刀的手腕,将她推压到床帐上。
“你是什么人?”是个青年公子的声音,嗓音冷、薄,带着点儿沉,直逼到眼前来。
烛火被两人的动作扯晃了,满屋子家具的影子膨胀收缩起来。
廖春深忍着背部的剧痛,先是被他腰间的花银带和悬着的细银链晃到了眼睛,而后往上看见他胸前满绣的白鹇补子,最后才是一张清俊中带了点儿疲惫的脸。
五品文官。廖春深咬牙细想。如果这里是张端的宅子,那这个人就是张端的长子,以前在翰林院供职,两年前因为得罪皇上被贬,现在是大理寺左寺丞的张宴林。
他怎么会在这里?张端把她换出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是大娘子请来的人。”廖春深眼眶有些泛红,“你是谁,怎地无礼?”
张宴林见她花容不整,乌发凌乱,头上那根木簪子也被撞的半卸下来,自知做的过了。
他右手卸了力道,将钢刃拿走,别过脸后退一步,“梦中惊觉,因不知姑娘身份夺刃相向,莫怪。”
“这钢刃我拿来防身的。”廖春深整了整发簪,“我还不知你是谁呢,又为什么睡在这里?”
张宴林略微讶异地看她一眼,重新坐回床边,并不打算解释。
“大娘子请你来做什么?”
“你太无礼,我偏不告诉你。”廖春深说着就往门口走,“我去找妈妈去,叫她把你赶出去。”
张宴林微微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半晌,只听门那边传来“哐哐”几声,然后又是一阵铁锁砸到门框上的声音。
廖春深立在门边,心口突突直跳。
门被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