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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 一夜的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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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向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雨还没下,但山里的空气已经在酝酿什么——云层比上午厚了几层,压在半山腰上。
风从海那边灌进来裹着潮气,把度假村院子里的树冠吹得一片一片翻涌的暗绿色波浪。
烧烤安排在度假村后山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行政部提前搭好了遮阳棚和折叠桌椅,炭火炉子已经架起来了。
工程部的老韩蹲在旁边扇子对着木炭一阵猛扇,白烟呼呼地腾上来,呛得旁边几个小姑娘捂着鼻子往后退。
陈姐在一张长桌上铺开一次性桌布,把提前腌好的鸡翅牛肉五花肉一盘一盘摆出来,串好的青椒和土豆片码得整整齐齐。向随被分到捡柴的组里。
方姐拎着一捆麻绳从那边走过来,拍了拍向随的肩膀说:“后山坡底下有一片干枯的树枝,昨天度假村的人说那边落叶多,枯枝随便捡。你跟我一块儿下去。”
向随弯腰把裤脚塞进袜子里,跟着方姐沿着山坡侧面的石阶往下走。
路越往下越窄,石阶慢慢变成了被踩实的土路。
两侧的灌木丛渐渐密了起来,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只剩碎碎的光斑。
空气里尽是湿润的泥土味和枯叶腐烂的气息,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落脚的地方得仔细看才能找到不那么滑的位置。
“差不多了,”方姐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枯枝掂了掂,“就在这附近捡吧,这些够用了。”
两个人分头在灌木丛间扒拉枯枝。
向随顺着坡势又往下走了几米,视野里出现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断枝,脚踩上去发出碎裂的沙沙声。
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挑拣粗细合适的,把太细太脆的拨到一边,攒够一捆就扯根藤条扎起来。
头顶的云层越来越暗了。
风忽然变大了,把树冠里的枝叶摇得哗哗响,像一面巨大的沙锤被什么东西猛地摇晃起来。
向随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见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那一片绿色上面。
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又捡了几根粗一点的,她把扎好的柴捆往肩上一扛准备往回走。
刚转身走了两步,第一滴雨就砸在了她额头上。
冰凉的、带着重量的一滴。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几乎没有过渡,瓢泼一般从树冠的缝隙里浇灌下来,砸在枯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风猛地灌进林子里,她往坡上走的脚步在湿滑的泥面上打了滑,一只手扶着旁边湿漉漉的树干稳住自己。
雨太大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
她眯着眼睛往上坡的方向看,土路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浆,又滑又黏,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方姐——”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和风吞得稀碎。
没有人回应。
她吸了口气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了一点。
但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歪歪斜斜,不知道有没有传出去多远。
她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脚底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
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泥地上,还没来得及撑稳,身体就顺着湿滑的坡面向下滑了一段。
向随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拼命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手指攥住一根灌木枝干,枝干被她的体重拽弯了但没断。
她整个人挂在那根枝条上,脚下是继续往下滑的泥坡,往上则是一段陡峭得她自己爬不上去的湿土。
雨把她整个人浇透了。
她半跪半趴在泥地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抠着那根救命的灌木枝条,大口喘着气。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睁眼都费力。
她试着把脚往上蹬,蹬一下滑一下,蹬一下滑一下,泥浆在鞋底打滑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她停下来了。
保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一只手攥着枝条,另一只手撑在泥地上,胸腔里的呼吸又急又重。
雨声把她包围得严严实实,头顶的树冠变成了脆弱的遮蔽,雨水顺着枝干的缝隙汇成水柱砸在她后背上。
冷。
刚才爬山出的那层薄汗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了,湿衣服贴在皮肤上,一阵风穿过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应该不太久,但因为冷和害怕,时间被拉得很长。
风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被雨削得又碎又薄,但她听出来了,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向随——”
那个声音从她头顶的方向传来,穿过层层雨幕,穿过密集的枝叶,带着一种被雨和风磨得毛糙了的质地。
她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让她睁不开眼,但她看见那个身影了。
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雨衣面料被水浸得锃亮。
他踩着湿滑的坡面往下走,步子又快又稳。
她的手攥着那根枝条,看见他从坡上一步步逼近自己,黑色的身影像一枚楔子插进铅灰色的雨幕里。
商祈川在她上方一米左右的位置蹲下来。
他伸手下来,五指张开,掌心和指腹上沾着泥浆,但稳定得像一块石头。
“松手。”
他的声音盖过雨声传过来,很短,很平,没有多余的安抚。
向随松开了攥着灌木枝条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攥住她的手腕,那股力道大而稳,把她从泥泞的坡面上往上拔了一段。
她借着他的膝盖在泥地上撑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冲锋衣面料能感觉到他小臂肌肉绷紧的硬度。
他把她往上带了几步,找到一块相对坚实的落脚点,让她站稳了。
她的脚踩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哆嗦着吐出一口气。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抬起头看他,他蹲在她上方的位置,冲锋衣帽子的边缘在滴水。
帽檐底下的脸湿透了,额头上的头发贴着脸颊,几道雨水顺着下颌线淌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快速地从她的脸扫到膝盖再到撑着树根的手,确认没有明显外伤。
“能走吗?”
向随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发涩,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喊太用力,还是因为冷。
“能。”
他把她从树根上接过来,转了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向随犹豫了半秒。
雨太大了,她膝盖上磕破的皮在湿透的裤子里火辣辣地疼,脚踝也有点使不上力气。
她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过他的肩膀,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和背脊上的温度。
他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
“抓紧。”
她收紧手臂,脸侧贴在他冲锋衣的后领上,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他踩着坡面侧着身子往下走,和刚才来时的方向相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
向随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被雨声隔成一段一段的,均匀而深长,没有一丝紊乱。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她的声音贴着他肩膀的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猜的。”他偏了偏头,声音被雨打得有些碎,“酒店的人说你往下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有回答。
商祈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侧身避开一棵横倒的树干,重新调整重心之后继续往前走。
向随没有再问。
她的脸贴在他肩膀的位置,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和自己胸口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物质互相传递。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雨始终没有要小的意思,天色又暗了一层。
商祈川在一处凸出的岩壁前停下来。
那是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着的浅洞,洞口不大,里面大概两三米深,地面是干燥的碎石和沙土。
他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洞壁内侧坐下,自己转身在洞口扒拉开垂下来的藤蔓,让洞口露得更开一点。
“我弄点柴。”他说完就钻了出去。
向随坐在洞穴里,后背着凉而干的岩壁。
浑身湿透的衣服还在往下淌水,但她总算不再被雨直接浇着了。
洞内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区域。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牙齿开始打颤,冷意一层一层地渗进来,从湿透的衣服往骨头里钻。
商祈川很快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小捆枯枝,冲锋衣的面料上沾着泥和水,但神情没有波动。
他蹲下来把枯枝摆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银色的,很薄很小。
他试了三次才把火打着,潮湿的枯枝起先只冒烟。
他用身体挡住洞口吹进来的风,低着头慢慢把火苗引到细枝末端。
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张脸被照亮了一瞬。
火越来越旺了。
他把较粗的枯枝架起来搭成一个简易的支架,火光照亮了洞穴内部,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向随往火堆那边挪了挪,伸开冻僵的手掌去接那一点热气。
商祈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透气——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领口湿了一大片,贴在锁骨的位置。
“你衣服湿透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外衣上,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整个人都在轻颤。
他站起来背过身去,把冲锋衣脱下来递过来。
“先换上。”
向随接过那件冲锋衣,面料厚实,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浅淡的洗衣液气味。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冲锋衣裹住了自己。
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拉链拉到顶能盖住大半个脖子,那股暖意从肩膀和后背慢慢扩散开来。
她缩了缩身体,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商祈川转回身来坐回原位。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身上的深灰色长袖也是湿的,贴着肩背的轮廓。
火光的映照里能看见布料表面深深浅浅的湿痕。
他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上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瞬又熄灭。
“今天这场雨会下到后半夜。”他说,语气平得像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等雨停了天亮之后,现在出去路面太滑,危险。”
向随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火光把他的面部轮廓描成暖调的、不断跳动的样子。
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之后垂在额前几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一些——或者说,疲惫了一些。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新划痕,大概是刚才捡柴的时候被什么划伤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一道粉色的痕迹。
“你跟着我们上来的?”她问。
他停了一下,然后点头。
“从我们到度假村就跟着?”又点了一下头。
向随沉默了几秒。
火堆里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一小团火星升起来散成更小的光点,落回灰烬里。
“为什么?”
商祈川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像某种会被火光折射出来的、平时藏得很深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枯枝被火焰吞没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是雨水在枝干表面被蒸发的声音。
“不放心。”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那一声嘶嘶声一样,落在空气里就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了大半。
但向随听见了。
她的手指在冲锋衣袖口下面收拢了一下,布料柔软的里衬贴着她的掌心。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对面的商祈川没有再开口,他低着头看火。
侧脸的线条在明灭的光里明明暗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