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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团建 绿萝应该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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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区那片老工业用地最终确认进入详细勘察阶段的那天,滨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整座城市被灰蒙蒙的水汽笼着。
写字楼玻璃幕墙淌下来的雨水把窗外的天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铅灰。
向随下午四点从会议室出来,给项目组的小姑娘们提前放了假,让她们趁雨势还没变大赶紧回去。
她自己留在办公室里整理最后几份归档文件,打印机嗡嗡地吐出一沓纸
她弯腰去拿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以为是保洁阿姨,抬头一看是陈姐。
陈姐大名叫陈映,是远溯集团行政部的老干部了
年纪三十八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做事利索得像一把裁纸刀。
她和向随的关系远不止同事那么简单。
向随刚进远溯那会儿是陈姐带着她认各部门的门、教她怎么跟财务那边打交道,偶尔中午拉着她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后来向随升了项目经理,两人不在一个部门了,但陈姐办公室就在她楼层拐角,隔三差五还是能碰见。
“还没走?”陈姐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一把收拢的长柄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我路过看见你灯亮着,这么大的雨你叫车了没有?”
“一会儿叫,先把这点弄完。”
陈姐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伞靠在桌腿边。
她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打印机旁边摞着的几沓材料,挑了挑眉
“又加班?这个月第几回了。你那个港区的大项目不是还在前期阶段吗,怎么忙成这样。”
向随把打印好的纸捋齐放进文件袋里,“有合作方那边的材料要对接,时间卡得比较紧。”
陈姐没接话。
她靠着椅背,两条胳膊交叠在身前,歪着头看向随,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并不急切的了然,像知道什么但决定先不开口。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向随旁边,伸手把她桌角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端起来掂了掂。
“你上次浇水什么时候?”
向随想了想:“……上周?”
陈姐叹了口气,端着绿萝往外走
“我去茶水间给你浇点水。这盆再旱一周根都要缩成一团了。你也真是,桌上养盆绿萝都能养死。”
向随看着陈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整文件。
茶水间那边传来水流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闷闷的,和窗外雨声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打印机待机时的电流嗡嗡声和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陈姐端着浇好水的绿萝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两杯热茶。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向随手边,绿萝重新搁回桌角,水珠从叶片边缘缓缓往下滚,在桌面上印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歇会儿。”陈姐端着另一杯茶在对面坐下,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我跟你说个事儿。”
向随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烫得缩了缩舌头。
“下周公司要搞那个年中建,你知道吧?”陈姐说,“行政那边让我统计各部门的参加意愿,你们战略投资部你管的那几个人我都没问,先来跟你说一声。”
向随差点忘了这回事。
远溯每年年中都有一次户外团建,今年据说定在滨海市郊一个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
她本来想说不去,手上这个项目的时间线排得紧,周末大概率要补方案。
但陈姐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提前摆了摆手,“别跟我说不去。上次年会你就提前走了,上上次部门聚餐你也只露了个脸。你再这样下去你底下那帮小姑娘都要觉得她们领导是个工作机器了。”
“我本来就是。”向随小声说。
陈姐白了她一眼,“去,必须去。你团队那个小周,叫周念什么来着,小姑娘入职半年了连你微信都没加吧?”
“周念安,加了,她给我发过方案。”
“发方案和聊天能一样吗?”
陈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向随我跟你讲,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你往前数这五年,除了工作群你还能不能找出一个你主动发消息的聊天框?”
向随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手里那杯茶,浅褐色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小片细碎的茶叶梗,随着她手指的轻微晃动缓慢地打转。
陈姐说得对,她这五年几乎把所有私人社交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朋友圈一年发不了三条,和大学室友的群偶尔冒泡也只是“嗯嗯”和“收到”,家里打电话过来她回得很快,但话题永远集中在“吃了吗”“身体还好吗”这些安全区域。
她不是不想,只是某个开关被关上之后,重新拧开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而手边总有做不完的事,方案要改,数据要核,会议要开,忙起来的时候那个开关就顺理成章地被搁置了。
“想什么呢?”陈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有。”向随放下茶杯,“团建的事我知道了,我回去问问她们几个。我去的。”
陈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两口茶,站起来收拾自己的杯子。
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向随桌角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台灯的暖光里微微折射出一点亮。
“向随,”陈姐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半度,“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聊天,我办公室随时开门。你不想说工作也行,聊聊别的也行。我煮的咖啡比茶水间那个破机器好喝。”
向随抬起头来。
陈姐站在门口,短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动了动,脸上没有追问的表情,也没有心疼或者怜悯的神气,就是很平常地看了她一眼。
“好。”向随说。
陈姐摆了摆手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密集而均匀地敲着玻璃,像某种恒定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节拍器。
向随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绿萝,叶片舒展开了一些,比刚才有精神了。
她伸出手指碰一碰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冰凉的,挂着水珠,湿漉漉的触感落在指腹上。
她拿起手机,翻开和商祈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会议纪要链接。
她盯着那个空白了很久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点开周念安的对话框,发了一条。
“下周团建你报名了吗?”
周念安回得很快:“向姐!!你也要去吗!!太好了!!我报了我报了!!”
后面跟了一串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向随看着那个刺眼的感叹号和满屏乱跳的小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今年23,也就比你大3个月而已。”
对面的人发了个“嘻嘻”的表情包,“可是你真的很厉害!我就想做你的小迷妹嘛~你真的很像一个大姐姐呀 (●'?'●)??”
向随笑了笑,“行吧,随便你啦??????”
周念安又发了一大堆表情包。
她点开项目组另外两个人的对话框问了同样的问题,回复速度都很快,语气也都热闹。
组里那个叫陆屿的男生甚至多问了一句,“向姐你到时候跟我们一起玩吗,去年烧烤你都没来,我们给你留的鸡翅最后被隔壁部门的人抢走了。”
她就不明白了,怎么个个都叫她向姐,她看起来很老吗?!>_<
算了,随他们吧。
向随打了“去”发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不用留,我自己烤。”
陆屿回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绵长的蒙蒙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飘成一片灰白的雾。
向随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好,穿上外套拿起伞走到楼下。
雨后的空气被洗得清透,带着泥土和柏油路面被浸湿后泛起来的微涩气息。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檐下撑开伞,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碎而绵密,像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地铁站走。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沿街商铺的霓虹招牌,被雨点打碎又聚拢,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
经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烘焙店时她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刚出炉的蛋挞,酥皮金黄饱满,中间蛋液微微颤动着,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推门进去买了一盒,纸袋捧在手里暖呼呼的,透过薄薄的纸板传上来一点温和的烫。
她继续往地铁站走,雨丝从伞沿飘下来沾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夏夜雨水特有的那种微凉。
回到家她把蛋挞放在餐桌上,换了衣服,倒了杯水坐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敲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拿起一枚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纸盒底部,蛋液温热而柔滑,甜度刚好。
她忽然想,如果陈姐看到她今晚主动买了甜食回来,大概会露出那种“我就说嘛”的表情。
向随吃完蛋挞把纸盒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洗漱。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腾的白雾很快把镜子模糊成一片。
她闭着眼睛站在水流底下,脑子里没有想项目,没有想数据,没有想下周的方案排期。
热水顺着她的颈项往下淌,带着一天积攒的疲惫一同被冲进下水道。
关掉水龙头之后浴室的安静显得很清晰。
她擦干头发走出来,换了睡衣,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一条语音,五秒。
她点开听,陈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感:“忘了跟你说,团建可以带朋友,不限人数不限身份。”
向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光晕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模糊的亮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雨后的夜很安静。
远处的港口在这个距离上听不见汽笛声,整座城市像被雨水浸泡过一遍之后沉沉睡去了。
向随在被窝里慢慢蜷了蜷身体。
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绿萝应该能活过来了吧。